他抬眼,看向林七。
林七已经收回了摩挲箭镞的手指,正低着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掌心的老茧很厚,裂开的口子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
他的目光,没有和陆辰对视。
左手拇指,却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那枚锈箭镞的边缘。
一下,又一下。
指腹蹭过粗糙的锈迹,发出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像是在确认。
确认这东西,还在他手里。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灶膛里的火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火星。
陆辰端起碗,将里面剩下的温水一口喝完。
碗底磕在粗糙的木桌面上,发出“咚”一声闷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公输翎像是被这声音惊了一下,抬起一直垂着的眼,目光有些茫然地看向陆辰。
两人视线在空中极短暂地碰了一下。
陆辰的眼神很沉,像结了冰的深潭。
公输翎读懂了里面的意思。
她捏着碗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然后缓缓松开,将剩下的小半碗水放下。
指尖落在桌沿,无意识地抠了一下木头缝隙里干裂的泥垢。
陆辰站起身。
他动作不紧不慢,走到门口,背对着屋内,目光投向外面。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远处的山林只剩下黑沉沉的轮廓,像蹲伏的巨兽。
河水的呜咽声在夜色里变得更加低沉。
林间起了薄雾,丝丝缕缕,贴着地面缓缓流动。
“林兄,”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这几日,你在山里转悠,除了那些生面孔,车辙印,夜里怪响,可还见过别的……不太对劲的东西?”
他顿了顿,补充道:“比如,特殊的脚印?或者,闻到什么不寻常的气味?”
林七坐在门槛上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
他没立刻回头,沉默了几息,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沙哑:“车辙印,是有几道,往北边那条老路去了,辙子深,不是空车。”
“夜里动静,”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有闷响,隔得远,听不真切,像什么东西塌了,又像……地底下打雷。”
他说完,弯下腰,捡起桌上那枚锈箭镞,塞回那个破旧的皮囊里。
系皮囊口的细绳,在他手指间绕了两圈,又绕了两圈,才打了个死结,系得紧紧的。
公输翎忽然轻咳了一声,声音很弱,带着点气音。
她抬起一只手,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眉心蹙起来,脸上没什么血色。
“陆……陆大哥,”她声音有些飘,像是费力才从喉咙里挤出来,“我头……有些晕。”
她身体晃了晃,像是坐不稳,伸手扶住了桌沿。
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陆辰立刻转身,几步跨回来,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触手一片冰凉,还在细微地颤抖。
他眉头皱起,看向林七:“林兄,可有热一点的茶水?或者姜汤?”
林七似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起身:“灶上温着水,我去舀。”他转身走向灶台,动作显得有些匆忙。
灶台在屋子的最里侧,光线更暗。
林七弯腰,去拿挂在灶沿的那个竹筒水舀。
他背对着陆辰和公输翎,短褐的下摆因为弯腰的动作向上掀起了一角。
很短的一瞬间。
但陆辰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那一角掀起的布料下方。
露出了裤腰的边缘。
不是山里猎户常穿的、粗糙的麻布或葛布。
是深青色,质地细密,经纬清晰,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织工精良。
那种布料,陆辰在长安见过,在将作监特供的仓库里见过,在李秀宁身边亲卫的换洗衣物里见过。
军供细葛。
专供有品级的武官,以及……某些特殊的宫廷侍卫。
林七已经舀好了热水,转身端着一个缺口更少的陶碗走回来,碗里热气袅袅。
“只有热水,姜……没有。”他把碗放在公输翎面前,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
公输翎双手捧住碗,汲取着那一点温热,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陆辰重新在树墩上坐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下,停顿,又一下。
这是出发前,跟方启那几个李秀宁派来的亲兵约定的最简单暗号之一。
意思是——有疑,情况不对。
敲击的力道很轻,几乎无声。
但公输翎捧着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陆辰抬起眼,看向林七,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歉意:“多谢林兄收留,又给我们热水。歇这一阵,缓过来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