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亚夫的目光在妹妹与代王之间不着痕迹地转了个来回,抱拳沉声,
“车马齐备,请代王示下。”
空气忽然凝滞了。
刘恒盯着那两辆并排的华盖车,指尖在袖中反复摩挲,按制,王后该与君王同乘,可按心,他想和窦漪房同乘一辆。
可若让周子冉单独乘车,又显得冷落了王后,若让窦漪房与周子冉同乘,又恐二人心中生隙,徒增尴尬。
他余光瞥见窦漪房抿紧的唇线。
“代王。”周子冉忽然出声,声音清凌凌划破僵局。
她转向周亚夫,眉眼舒展得像在说家常:“臣妾与哥哥多年未见,此行路途遥远,想与哥哥同车叙话,不知可否?”
她说得如此自然。
难题也迎刃而解。
刘恒喉结动了动,那个“可”字吐出来时,竟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滞涩。
他看着周子冉朝后车走去,一次都不曾回头,心头那点莫名的期待落了空。
窦漪房暗暗松了半口气,可随即又揪紧。
这位王后太清醒了,清醒得让人害怕。
她让出的何止是车驾,更是所有可能被揣测、被议论、被记恨的机会。
窦漪房从前只觉得周子冉温婉贤淑,可如今却觉得,王后太过通透识趣,不争不抢,却偏偏每一步都走得恰到好处。
车马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平稳的声响,朝着边关的方向驶去。
窦漪房将温好的姜茶递到刘恒手中,却见他握着杯盏出神,茶汤晃出涟漪也浑然不觉。
“代王可是忧虑边关?”她轻声问。
刘恒猛然回神,这才发觉自己竟然失神至此。
“无事。”他仰头饮尽已凉的茶,喉间泛起苦涩。
可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方才周子冉的模样,她让得那样干脆,那样从容,仿佛与他同乘是什么需要避之不及的麻烦。
这个认知像根细刺扎进指甲缝,不碰不痛,一碰就丝丝缕缕地泛酸。
周子冉的每一举一动,都在清晰地告诉他,她于他,只有王后对代王的君臣本分,只有妻子对夫君的礼节周全,无半分男女之情,无半分爱慕期盼。
只是他确定了这一点,心中竟没有如释重负,反倒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怅惘与郁闷。
他是代王,多少女子皆想攀附,可唯有周子冉,对他的一切荣宠与关注,都视若无睹,心如止水。
这种被全然忽视的感觉,竟让他莫名的烦躁。
“漪房。”他忽然唤她,声音有些哑,“你说一个人若是永远冷静自持,是因为太过懂事,还是.....”
还是根本无心?
后半句他咽了回去。
窦漪房却听懂了,她看着刘恒望向车窗外晦暗不明的侧脸,忽然惊觉,原来最可怕的不是他心中有别人,而是他开始思索别人心中有没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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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一路向城外走去,车帘外是掠过的郊野秋光,稻浪翻金,远树含烟,倒比深宫多了几分开阔。
周子冉端坐在马车上,周亚夫则坐在她的身边,一身铠甲未卸,肩甲的铜扣泛着冷光,目光落在妹妹身上,带着掩不住的关切。
周亚夫每次出行都是骑马,这还是第一次坐进了马车当中,自周子冉嫁入代王宫,他虽身居将军之位,常入宫觐见,却碍于宫规礼法,难得与妹妹说上几句体己话。
“妹妹,你在宫中这些时日,可还安好?”周亚夫率先开口,声音低沉。
周子冉抬眸看他,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平和,“哥哥放心,我一切都好。太后待我宽厚,宫中人也皆守本分,并无为难之处。”
她话说得轻巧,周亚夫却怎会相信。
他是代王最亲近的臣子,代王偏宠窦漪房的事早已传遍朝野,妹妹此刻只说太后待她宽厚,还不是因为代王冷落于她。
周亚夫皱紧眉头,沉声道:
“我知道代王心中只有窦美人,定是冷落了你。”
提及刘恒,周子冉眼中无半分波澜,既无委屈,也无怨怼,只是淡淡摇了摇头,
“哥哥不必为我抱不平,我从不在意这些。”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车帘外的远山,语气愈发平静,
“我做这代国王后,从不是为了争代王的宠爱,也不是为了周家的荣光,我只是替代王稳住后宫,让他能安心处理国事,是想让代国变得更好,哥哥能上阵杀敌,我虽手无缚鸡之力,却也想为代国尽自己的一份心力。”
这话一出,周亚夫猛地怔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周子冉,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妹妹。
周子冉将他的错愕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她微微敛眸,似是想起了什么,轻声开口,打破了车厢内的沉默,“哥哥,你还记得你从前麾下的副将,孙祁吗?”
孙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