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辈子规规矩矩地过活。”她顿了顿,“只是我和他,不像。”
“不像。”李漓轻声重复了一遍,“哪里不像?”
祖拜达没有立刻回答,将视线往前送出去,送到河道弯曲的地方,送到那片被晨光压成铅灰色的水面上,停了片刻。
“什么都不像。”祖拜达说,语气平静,平静得像是这件事已经被她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年,翻到最后,连锋利的地方都给磨圆了,只剩一个光滑的、没有破绽的表面。“他个子不高,我比他高;他生得黑,我生得浅;他老实,我不老实。”她顿了顿,“我母亲说,我像她娘家那边的人,隔了几辈,血里头翻出来的。母亲临终前还告诉我,其实,我父亲不是我真正的父亲……我们,换个话题吧。”
李漓没有说话,将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他没有追问,只是把这句话压在舌头底下,没有说出来,目光顺着河道望出去,望到那片铅灰的水面,又望到水面之上那一带低矮的丘陵,一路向北,沉默着。祖拜达也不再说话了,重新挺直了腰背,将视线收回到眼前的路上,神情恢复了那副一贯的沉稳,像是那几句话不过是从什么地方漏出来的,她已经重新将口子堵上了。
风从河面上横掠过来,将她鬓边的碎发吹起来,又贴回去。队伍向北走着,蹄声与车轮声混在一处,在这片空旷的晨光里显得格外嘈杂,将一些东西盖住了,又将另一些东西送得更远。
歇脚的时候,队伍在路边一处残破的驿站停下来。驿站早已废弃,土坯的院墙坍了一角,正对着官道的那扇木门也只剩半扇,斜斜地挂着,风一来便吱嘎作响。院子里倒还算开阔,几棵刺槐投下稀薄的阴影,地上铺着厚厚的尘土,脚踩上去,细沙便往四面溅开。众人各自找了地方歇着。伙计们给马喂草料喂水,李漓的人则三三两两地聚着,有人在补觉,有人在低声说话,安卡雅拉寻了块稍微平整的地方,将背靠着院墙坐下,腿伸得笔直,眼神涣散地望着头顶那片刺眼的白日。李漓在刺槐树下蹲下来,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截干树枝,漫无目的地在尘土上划着。不远处,祖拜达和几个伙计核对着什么,手里拿着账簿,低着头,时不时翻一页,偶尔开口说几句,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那个俾路支大汉被从车上卸下来,仍旧捆着,倚在院墙背阴的角落里。被反绑了一夜,两臂早已麻木,但他依然没有出声,只是低垂着头,发丝披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听见众人走动的声音,他缓缓抬起眼皮——那双眼睛在阴影里发着沉沉的光,不是愤恨,也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藏得极深的、等待的耐心。
蓓赫纳兹从旁边走过来,在李漓身旁蹲下,声音压得很低:“这女人,摸不清底细。”
“我知道。”李漓说,目光还搁在那截树枝划出的线条上,“但这半个月,她带着我们过了三个哨卡,没有一次出岔子,已经够了。”
“够了?”蓓赫纳兹重复了一遍,“你的意思是,暂时够了。”
“是的,暂时够了。”李漓应道,将手里的树枝随手搁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目光朝祖拜达那边投了一眼,随即收回来,“我们走了多久了?”
“半个月又三天。”蓓赫纳兹说。
“到木尔坦,还有多久?”李漓问道。
“顺利的话,再走半个月。”蓓赫纳兹回答。
李漓“嗯”了一声,将目光顺着官道送出去,一路向北延伸,直到被远处起伏的丘陵截断。
这时,苏麦娅走近,声音压得极低:“昨天抓到的那个俾路支人首领,怎么处置?”
纳西特正在擦刀,闻言头也不抬,嗤了一声:“向那些穷鬼要赎金?别做梦了。干脆宰了,省事。”
“宰了多可惜。”伊什塔尔端着一锅卖相实在不怎么体面的饭食走过来,热气扑在她脸上,她皱了皱眉,把锅往地上一搁,“好歹是个有力气的成年男人,卖去奴隶市场,多少还能换点钱。好了,先吃饭吧。”
李漓接过话头:“先吃饭。”李漓说得很平,既不附和谁,也不反驳谁。随即抬眼看向伊什塔尔:“给那家伙也送一份。别把他饿死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留着他——也许还有用。”
伊什塔尔嘟囔了一声,仍旧盛了一碗稀糊糊的豆羹,走到院墙角落里,将碗搁在那人面前的地上,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吃。”
那俾路支人低头望了望碗,嘴里还塞着布,显然吃不了什么。伊什塔尔愣了一下,似乎这才意识到这个问题,皱着眉回头看了看李漓。
李漓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不急不缓地将嘴里的布拽了出来。那人深深喘了口气,闭着嘴,鼻翼微动,像一头被缚住了的兽,在掂量这一口气值不值得。
“你叫什么名字?你们在这段河道劫了多少商队?”李漓用波斯语问,语气随意,像是在问路。
那人半晌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头发遮着眼,嘴角微微一动,像是要笑,又没有笑成:“你管那干什么。”
李漓没有再追问,只是将碗往他跟前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