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很早。
季风时节的天光总是这样,不等人做好准备,便已悄悄漫过地平线,将夜色推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片被晒白了的、略显漠然的苍穹。队伍在镇外的空地上集结。驮马打着响鼻,喷出一团团白气;伙计们将昨夜卸下的货物重新码上车。麻袋与木箱相碰的闷响,夹着清晨的鸟鸣,在潮湿的晨气里此起彼伏。
那个被俘的俾路支人也被拖了出来,双手反绑,绳索绕了两道,又在腕间打死结。有人将他往一辆满载货物的马车上一推,他踉跄着跌进麻袋与木箱之间,肩背撞在木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仿佛不过是又一件需要运走的货物。
但他与货物不同的地方在于:他是醒着的。这男人身形高大,宽肩厚背,皮肤黑得发亮,颧骨高耸,下颌生着一道陈年的刀疤,疤痕已经愈合,却留出一条白色的褶皱,横贯半边脸颊,叫人不敢细看。绑在腕间的麻绳将他的皮肤勒出深深的红痕,他却像是不在意,只是将背抵着车厢木板,半坐半靠,目光从车厢的遮篷缝隙里漏出去,静静地望着天。他嘴里塞着布,无法开口,却始终没有挣扎,也没有哀嚎,只是那双深陷的眼睛里,藏着一种沉甸甸的、看不透底的安静。
李漓在整队时,目光在男人身上停了不过两息,随即收回来,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将这个细节压进记忆某处的褶缝——一个不挣扎的俘虏,往往比拼命嚷叫的更需要留心。
昨夜提吉节留下的痕迹还没完全消散——菩提树上的绦带还挂着,红的绿的,在晨风里有气无力地飘着;地上落了一层碎花瓣与叶片,被人踩来踩去,碾成深色的印子。油灯熄了,原本暖洋洋的光全没了,那棵大树重新变回一棵普通的树,粗壮,沉默,对前一夜的热闹毫无表示。
李漓翻身上马,活动了一下肩颈,睨了眼那两架秋千。绦带在风里晃着,绳索拧出两道弧线,垂在那里,像是某句没说完的话。
“磨叽什么?”祖拜达从旁边打马过来,朝李漓瞥了一眼,“走了。”
“走了。”李漓收回目光,跟上去。
队伍沿着印度河继续往北。这一段河道开始收窄,两岸低矮的滩涂渐渐被起伏的黄土丘陵取代,路面也越走越多碎石。马蹄踩上去,声音从沉变脆,偶尔崩出一颗小石子,在土坡上跳几下,滚进草丛里,不见了。河风依然有,但少了几分下游那种漫无边际的潮湿,多了些干燥的土腥气,贴着地面游走,将衣角与发丝拂起来,又松开。
李漓和祖拜达两匹马并辔,走了一程,沉默着。这半个月,他们二人之间的沉默早已磨出了自己的纹路——不是初相识时那种客气的沉默,也不是话不投机后的僵持,而是一种可以随时开口、也可以随时不开口的松弛。搁在那里,谁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开口的是李漓。
“你母亲,”李漓说,语气随意,像是接着什么话说,然而两人刚才其实什么都没聊,“是信印度教的?”
祖拜达的目光从前路上收了收,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没有急着回答,像是在掂量这个问题从哪里冒出来。掂量了片刻,才道:“你怎么知道?”
“昨晚她们唱的那些词,”李漓说,“帕尔瓦蒂、湿婆,你解释得比我预想的详细一些。”
祖拜达沉默了一息。
“她是。”祖拜达说,“出生在一个吠舍家庭。做买卖的人家,就那几代,攒了些家底,后来嫁给我父亲。”她顿了顿,语气平静,没有特别的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与自己的关系已经淡了,只剩一个轮廓。“她信她自己的,我父亲也不管。贾特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不大在乎那些。”
“那你呢?”李漓问,“信什么?”
“我信账本。”祖拜达说。嘴角扯了一下,带着几分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疲倦,“账对得上,比什么都踏实。”
李漓“嗯”了一声,没有笑,也没有评,只是把那话搁在心里转了转。
又走了一程,路边出现了一截断墙,黄土夯的,已经坍了大半,露出内里深褐色的土胎。缝隙里长着枯草,在风里轻轻抖着。祖拜达的目光从那截断墙上扫过去,没有停留,视线重新回到前路上。
“你母亲,还在?”李漓又问。
“不在了。”祖拜达说,“我十三岁那年。”
“你父亲呢?”李漓说道。
这回,祖拜达沉默的时间长了一些。马蹄声踩在碎石路上,脆脆地敲着,敲了好几下,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平了一个调,“在。”她顿了顿,“在,却也不在。”
这话说得含混,李漓没有追问。出行半个月,李漓已经知道,有些话祖拜达是说了也不打算说全的,那便不必追,追了反而坏事。
然而祖拜达自己却没有就此打住。她望着前方,沉默着走了一段。马蹄踩过一处浅洼,溅起一点泥水,她低头看了一眼,重新抬起来,缓缓开口,声音放得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说给风听:“我父亲是个赶骆驼的,老实人,话不多,赚了钱从不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