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寂静的。一队骑兵,二三十骑,从两道矮丘的夹口里涌出来。马速不算最快,却带着一种经过演练的从容——那不是普通马贼的冲劲,而是行伍里喂出来的节制。每匹马之间的间距均匀,阵形保持着,没有因为地形起伏而散乱。骑手头缠深色布巾,肩上披着皮甲,腰间挂着弯刀,马鞍侧面搭着短弓。目光扫过营地,稳,像是已经在心里把这片地方量过一遍。他们兵分两路,无声地分向商队的左右两侧,将那道弧形的包围推出来,快速合拢,将李漓的队伍与祖拜达的商队一并兜了进去。像一只合上的手掌,将什么东西托在掌心里,还没有捏紧,却已经明确地告诉你——想走,走不了了。为首的骑兵在营地前方十步外勒住马,单手握着刀鞘,没有出鞘。马在原地踏着步,鼻腔喷出白气。他居高临下地把眼前这片营地从左扫到右,目光在托戈拉的长矛阵上停了一下,又在凯阿瑟那道坡沿上停了一下。神情没有变化。僵在那里,不动。
“准备。”瓦西丽萨低声说。声音没有起伏,只是像一根钉子,安静地钉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罗斯人佣兵们的手握紧了。
托戈拉的长矛阵往前压了一寸。只一寸,不多,但那一寸里有话。对面的骑兵首领看见了,眼神动了一下。
尼乌斯塔站在阵中,将双刀在掌心里倒了个握,刀柄贴着虎口,手腕放松——这是她打架之前惯有的动作,像是把什么机括悄悄扣上了,随时可以扣动。她旁边,纳贝亚拉低垂着头,眼神从发丝后头往前逼着,看了一眼那个骑兵首领。嘴角微微扯了一下,没有笑意。特约娜谢侧过脸,与伊什塔尔对了个眼神。伊什塔尔微微昂了昂下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暗暗发亮,像是灶底的炭,被风轻轻一吹,就要明起来。
营地里的商队伙计们早已往后缩去。老伙计把布巾蒙在脸上,两只手死死抓着一只木箱的边沿,指节发白,蜷在那箱子后头,活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驮马受惊,蹄子踩着碎石地乱踏。几个伙计拼命拉缰,把那些牲口压住,额上汗涔涔的,脸色却已白了一层。
祖拜达站在她的枣色矮马旁边,没有躲,也没有往前冲。她只是将手搭在马颈上,目光平静地落在那队骑兵的首领身上,像是在辨认什么。
苏宜和沈鲛相互看了看对方,很快又发现先,即便这时候,戴丽丝和埃尔斯佩丝依旧死死地盯着她们二人,于是她们二人继续装出一副柔弱的样子。
就在这时——
“等等等等等等——!”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从营地侧后方响起来。不是奔跑,是那种刻意压着速度,却还是藏不住急迫的碎步,踩在枯草上沙沙作响。
尼洛费尔正带着她那五个人,猫着腰,往营地东侧的土坡方向摸去。
不是悄悄溜,是刚刚开溜了一半——她已经离营地边缘不到十步了。最前头的那个高哈尔甚至已经把一只脚踏上了土坡的草根,正准备第二只脚跟上去。
尼洛费尔回过头,朝身后的几人打了个手势。意思明白得很:快走,别出声,趁乱撤。
“尼洛费尔。”蓓赫纳兹忽然喊了这个名字,声音不大,却有一种极稳的分量,像是一块石头不紧不慢地放在那里,叫人躲都没处躲。
尼洛费尔脖子僵了一下。她慢慢转过身,脸上已经挂出了一个无辜的表情。嘴刚要开,便看见了。那面旗。不是近处围着他们的那些骑手的小旗,是从西北方山口里随着骑兵一道出来的那面大旗——深蓝底色,中央是一弯银色的新月。新月两侧各有一道弯曲的纹线,像展开的翅膀,也像某种古老文字的笔划。在暮色里迎风展开,高出所有骑手的头顶足足半丈。
尼洛费尔愣住了。那双狭长的眼睛猛地睁大,把那面旗从旗顶盯到旗角,从旗角盯回旗顶。盯了整整两息,像是要把那纹样刻进眼珠子里,又像是在确认一件她宁愿弄错的事情。她没有弄错。
“就是他们——!”尼洛费尔忽然尖叫起来。那声音又急又高,彻底丢掉了平日那股漫不经心的劲儿,像是什么弦被人猛地一拨,震出了一道不受控的颤音,“就是这面旗!就是他们!在悬赏通缉巴拉奇的就是他们——!”
尼洛费尔已经拔腿往李漓的方向跑来了。高哈尔扶着她跑,另外几个人跟在后头。刚才那副溜之大吉的架势全没了,像是那面旗把他们的腿脚重新绑了回来,绑回这个他们三息之前还打算脱身的营地里。跑到李漓面前,尼洛费尔喘了口气,拿手指着那面大旗。
“一个月,我跟着巴拉奇一个月,就是顺着这面旗的风声追的——北边有人要他的命。我当时以为是木尔坦城里的人,后来才知道,悬赏是从更北边来的。”尼洛费尔顿了顿,咽了口气,把后半句话往外挤:“发出悬赏的,就是这支塞尔柱人和古尔人的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