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缠着一条染了血迹的布,干涸的血把布和皮肤粘在一起,结了壳,他没去管它,只是直直地坐着,脸上是一种很彻底的木然,像是把所有的惊恐和悲愤都烧完了,烧得只剩灰。
看守他们的是两个古尔兵,懒洋洋地站在绳栏外头,一个在剔牙,一个低着头拨弄腰间的什么东西,偶尔抬眼扫一圈,确认没人翻绳,便又低下头去,把这几十个人当成一堆不会跑的货物。
李锦云走到绳栏边,清了清嗓子,用波斯语问了一句,大意是有没有人听得懂。没有人动。她换成阿拉伯语,又问了一遍,语速放慢,音量稍微抬高了些,像是觉得只要说得够响,语言的壁垒就能震碎一道。还是没有人动。那个正在剔牙的古尔兵抬了抬眼皮,看了李锦云一眼,又低下头去。李锦云不死心,改口换成乌古斯语,把同一个问题第三次送出去。这回倒是有了反应——角落里那个遮着脸的年轻女人把头略偏了偏,但随即又转回去,继续盯着地,偏头这个动作,像是下意识的,随即自己也后悔了。
“好像有点用。”李漓说。
“可我觉得没什么用。”李锦云说。
四五十双眼睛,没有一双看过来。坐在外圈的年轻男人们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仍旧是方才那种等待的空洞;老人的嘴唇还在动,节奏没有乱,仿佛李锦云站在那里说了什么又没说什么;那个睡着的孩子呼吸平稳,把这一切睡了过去,是全场最泰然自若的一个。绳栏里依旧毫无动静。一阵夜风过来,把火堆的烟往这边吹,李锦云被呛了一口,咳了两声,姿态顿时没那么从容了。他退开半步,站到李漓旁边,拍了拍胸口。
“他们不是完全听不懂,”李漓低声说,“他们只是即使听懂了也不敢答。”
李漓重新往那群人看了看。老人旁边那个睡着的孩子,手里的半块饼掉了一角,落在沙地上,没有人去捡。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座帐篷里传来一声少女的尖叫,短促而压抑,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大半,随即响起的是一阵男人们粗哑而猥琐的笑声,笑声里带着那种特有的起哄劲儿——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彼此怂恿,越笑越响。
“他们在干什么。”李锦云说,脚步已经迈出去了,脸上的表情沉下来,不是在问。
李漓立刻跟上。蓓赫纳兹侧头对里兹卡挥了挥手,亲卫队随即跟上,靴子踩沙声密密地响成一片。
马蹄声从侧面向李漓赶来,是瓦西丽萨,她把马拦在李漓前头,低头看他:“主上,这种事……军中常有,我们真有必要管闲事?”
“听到了,总不能不管。”李漓抬头说了一句,绕过她的马继续走。
瓦西丽萨在原地停了一息,随即调转马头,朝身后的罗斯骑兵们打了个手势,一行人快步赶到那座帐篷前,把围在帐外凑热闹的古尔兵们拦住,一手一个,往旁边推搡开去。古尔人们愕然,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都被驱散开去了。
李漓和李锦云猛地掀开帘布,走了进去。
帐内的油灯被人踢倒过,倒扣在地上,火舌歪着,把光打得七扭八歪,满帐子里全是斜影子。五个古尔兵,两个堵在帐口笑着看热闹,三个已经围到了角落——角落里是一个年轻女子,被逼在帐壁和一只木箱之间,退无可退。
少女的打扮与这营地里所有人都不同。发间插着白色茉莉花饰,样式繁复,此刻已经歪了,有一朵垂挂在鬓边;额心点着一枚朱砂痣,细而正;颈间挂着多层串珠,金线织就的腰带还勉强系着,衣袍却已经被扯乱,右肩的布料撕开一条口子,白净的肩胛骨露了出来,她一手死死攥着领口,把布料拢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哪怕此刻凌乱狼狈,眉骨与鼻梁的线条仍旧清晰,是那种自幼养出来的、骨子里的端贵——不是富,是贵,是世代积下来的那种气质,此刻镶在这一帐子乱糟糟的混乱里,格格不入得像一块被人随手搁在泥地上的白玉。
看见有人掀帘而入,少女眼神猛地一变,随即认出来人衣饰与古尔人不同,一口波斯语冲口而出,带着哭腔,却咬字极清晰,像是把全部的力气都押在了这几个字上:“求你们救我——我是婆罗门,我父亲是——”
话没说完,那几个古尔兵已经反应过来,两个堵门的先往前围,三个角落里的随即也转过身,脸上的笑消了,换成了那种被人搅了局的恼怒,眼神往来人身上一扫,显然也不认识这是谁,只看出来者人很少,便迅速朝李漓和李锦云围拢过来。
然而,蓓赫纳兹立刻带着几人跟着李漓冲了进来。几声沉闷的响——蓓赫纳兹侧身让开一步,一肘送出去,结结实实地搠在最近那个人的太阳穴上;里兹卡抬脚,正踢在第二个人膝弯,那人腿一软,扑通跪下去,脸跟着亲吻了地面;李锦云抬手格住第三个人挥来的拳,顺势一带,把人往帐柱上撞了过去,帐柱震了一下,帐顶的灰抖落下来;特约纳谢和凯阿瑟几乎同时动手,各自干净利落地解决掉最后两个,前后不过眨眼的工夫,五个人横倒了四个,最后一个跌坐在地上,捂着脸,闷声哼着,没有再动。
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