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子投入深水,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李漓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了苏宜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掠过,又像是停了一瞬。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却没有形成什么表情。他把目光移开,仿佛这件事本身不值得停留。李漓起身,躺到床上,翻了个身,背对着苏宜。手伸过去,将那一端的烛台轻轻一掐,火苗“噗”地一声灭了。
帐内一下子暗下来。只剩帐壁透进来的一线微光,细得像刀口,斜斜地落在地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个模糊的边。苏宜仍旧蹲在那里,手还停在水中,指尖没有再动。时间像是停了一息。然后,被子轻轻动了一下。一角被掀开,幅度很小,却足够让那片暗影里多出一道空隙。没有人说话。
苏宜的手停了一瞬。水还温着,指尖却已觉不出温度。她低下头,将他的脚从水中托起,用布巾轻轻拭干,动作依旧稳当,只是比方才慢了一线。她没有再说话,把一切都收拾好,才起身。衣摆掠过地面,带起一点极轻的声响。她走过去。
帐内很暗,只有那一线微光,从帐壁外透进来,落在床榻边缘。她站了一息,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只是顺着那一点光,把自己放进去。被褥再动了一下。随后,归于沉静。
外头的风声忽远忽近,帐壁轻轻起伏,像是有节律地呼吸。远处的火光透进来,时明时暗,把帐内的影子拖得很长,又收得很短。没有言语。只有呼吸,渐渐不再均匀。
像两股本不相干的水,在暗处汇到了一处。起初尚能分辨,随后便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偶尔有轻微的声响压不住,从喉间逸出,又很快被人自己按了下去,散在这层夜色里。时间变得很慢。又像是忽然很快。等一切重新归于平稳时,帐外已经换过一轮哨。脚步声在远处掠过,没有停留,仿佛这里从未发生过什么。帐内,只剩下两人的呼吸。一深一浅,慢慢地,又归于同一节律。
帐外的风声依旧。远处有人换哨,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在营地的深处来回流转,却始终没有触到这顶帐篷。这里仿佛被隔开了,与外头的一切无关,只剩这一点微弱的光,与两个人之间没有说出口的余温。
天色方亮,营地的晨光还带着一层未散的凉意。帐壁被风轻轻鼓起,又缓缓贴回去,像一口尚未完全醒来的呼吸。
喧闹声却比光先一步钻了进来。不是争执,而是女人们说话时那种特有的热闹——语调高低起伏,笑声夹杂其间,时而有人抢着插话,时而又齐齐顿住,下一瞬便更汹涌地涌上来。三四种口音混在一起,杂而不乱,像清晨刚开张的集市。
李漓皱了皱眉,侧过身,枕着手臂又听了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
蓓赫纳兹的铺位已经空了,被子胡乱团在一处,靴子也不见了。苏宜坐在帐角,常服穿得整整齐齐,腰背笔直,两手叠在膝上。她的目光落在虚处,也不知在看什么,更像是在想什么。听见动静,她转过头来,神情平静,像是早已等着这一刻。
李漓没有多说什么,起身穿衣,束好衣带,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晨光一下子落在眼前,把帐外的景象照得清清楚楚。
旃陀罗婆提站在人群中央,被一圈女人围着。尼乌斯塔正抓着她腕上的钏子翻来覆去地看,嘴里说个不停;伊纳娅凑在她耳边低声询问,那姑娘一会儿点头,一会儿又摇头;阿涅赛举着一块煎饼递过去,旃陀罗婆提接了,刚咬一口便瞪大了眼,引得周围一阵哄笑;戴丽丝站在稍远处,看着这场热闹,时不时插一句,更多时候只是含笑旁观。这个天竺的姑娘,今晨却已成了众人眼里的新鲜事。
旃陀罗婆提看见李漓,立刻从人群里挣出来,快步上前,双掌合十,躬身行礼。衣袂随动作垂落,额前的发丝轻轻晃了一下。“阿里维德先生。”她直起身,神情郑重,“您昨晚说过,只要我替您完成审问时的翻译,便可放我离开。我父亲定会送来赎金。”
“是的,你可以走了。”李漓点了点头,语气平淡,“赎金不必。日后若有机会,记得还我个人情便是。”
四周短暂地安静了一瞬。几人互相看了看,目光里各自带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
李漓没有理会,转头望向不远处正走来的几人,扬声道:“伊什塔尔,劳你送这位姑娘离开虎贲营,走远一些——直到看不见沙陀军与古尔军的旗帜。”
伊什塔尔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眼望来,随手一指身边的人,语气不紧不慢:“她们都闲着,为什么只叫我?”她神色坦然,“我是你妻子——就算只是小妾,也不是任你差遣的女奴。”
“怎么清早就火气这么大?”李漓差异地看着伊什塔尔。
“这几天,她身子不利落。不如,让我去吧!”纳贝亚拉已经笑嘻嘻地凑上前来。
“我也行。”阿苏拉雅跟上一步,拍了拍腰间的刀柄。
尼乌斯塔“嗤”地笑出声来,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纳贝亚拉,还有纳西她们,从前可都是奴隶贩子。阿苏拉雅是山贼。”她顿了顿,抬起下巴,看向李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