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贲营内,子夜时分。营地的火把已压得极低,只在哨位处留着几簇火星,把粗布帐篷的轮廓染成一片暗橙。风从河边来,带着泥腥与烧焦的草木气,偶尔掀起帐帘一角,又悄悄放下。远处有马蹄踩在碎石上,零零落落几声,随即沉寂。
李漓的寝帐孤立在营地内侧,四周丈许之内,别无他帐。苏宜在帐内展开被褥,将枕头拍平,动作轻而仔细。油灯捻子剪得短,火苗细如针,把她的影子贴在帆布壁上,随气流微微摇晃。
帐帘被人从外头悄无声息地撩开一道缝——沈鲛蜷着身子钻了进来,把帘子压回原处,站定,用力呼出一口气。
夜行衣裹了她一身,连鬓角都还浸透着汗水。她一边解颈间的扣子,一边用略带沙哑的声音抱怨:“事情办成了,但差点要了本姑娘的命。下次这种事,让他们两家的人去,哼!”
“不是说,埃尔斯佩丝跟着去接应你的吗?”苏宜没抬头,手继续抚平被角,细声说道。
“那些西洋人都不可靠。”沈鲛将夜行衣攥成一团,用力塞进包袱底层,“她刚进灰羽营,我一被人发现,她就管自己悄无声息地撤了。就那么撤了。”愤懑压在嗓子里,她顿了顿,低头整理自己的衣衫,“连个招呼都不打。”
苏宜这才转过身,目光从沈鲛脸上扫了一圈,“回来时,有人跟着你吗?”
话音未落,帐外传来一队脚步声,整齐而急促,在寝帐前停住。
“苏娘子——”李保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不由分说的紧绷,“你这里可安好?”
苏宜与沈鲛对视一眼。
“李大人,我很好,”苏宜应道,“怎么了?”
“刚才有个黑影窜入虎贲营,朝这边来了。”片刻停顿,“为了主上和您的安全,请让我们进来搜一搜。”
沈鲛手上的动作停了。她深吸一口气,转而扬声骂道:“大胆!李保,我们苏姑娘好歹是你主上的贴身侍婢,虽说名分未定,但也容不得你们如此放肆!苏娘子此刻只穿着亵衣,你们怎么进来!再说,你家主人的寝帐里有没有人进来,我们两个大活人还不知道吗?”她顿了顿,将声调拔高一分,“你们这些奴才真是没分寸!”
帐外沉默了片刻。李保的声音随即沉稳地传进来:“沈姑娘息怒。还请二位整理好衣衫,容我们进来看一看——事关我家主上的安危,小人担不起。”
话落,脚步声开始向四面散开。沈鲛走到帐帘边,拢着衣领,从缝隙向外看了一眼。月色下,一圈刀鞘的轮廓把寝帐团团围住。她慢慢直起身,没再说话。
约莫一刻之前,营地另一侧。
李漓与李锦云并肩走在回程的路上,身后跟着亲卫队,火把的光在他们脚边晃动。两人都没有说话,沉默维持了相当一段时间。
那一幕实在蹊跷。旃陀罗婆提被临时请来做通译,在场的所有人都以为有她在,摩亨德拉德瓦总该开口。然而那人只是坐着,从容得出奇,任凭问话一轮一轮地转,始终只有一句话——他根本不认识罗阇伐罗。不认识,从未见过,与此事毫无干系。神情之间既无慌乱,亦无愠色,仿佛被审问之人换了个,与他无关。
“还是什么都问不出来。”李锦云终于开口,语气比她本人更冷,“那厮要么什么都不知道,要么什么都知道,偏偏这两种情形,瞧着竟是一个样子。”
李漓的嘴角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弧度,没有接话,只是低头走了几步。正走着,前方营地内忽然有了动静。火把移动,人影聚拢,都朝着寝帐方向去。
李锦云比李漓快走了两步,眼神落在团团围住寝帐的刀鞘轮廓上,脸色骤然沉下来。
“伊尔马兹!”李锦云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扔进静水,“你要造反吗?”
话音未落,蓓赫纳兹已经驻足,弯刀出鞘,寒光朝着李保笔直指去,手腕纹丝不动。紧跟其后的亲卫队悄无声息地散开,摆成战斗队形,把那一圈人夹在中间。
李保没有抬头看李锦云,也没有去看那把刀。他等李漓走近,才利落地单膝跪下,低头,嗓音稳当:“主上,我们这是在——”
帐帘在这时掀开了。苏宜与沈鲛并肩走出来,都已换好常服。苏宜在李漓面前略略欠身,抬起头,神情平静得像在说寻常话:“漓公子,您回来了。李保大人是为了您和我们的安全,才在这里守着的——他说附近有可疑人等出没。”
李漓在苏宜脸上停了一息。那张脸很平静,平静得分毫不差。李漓看了苏宜一眼,转而低下头,看向仍跪在地上的李保。
“伊尔马兹,起来。”李漓说,语气平静,没有起伏,“既然追到了这里,就赶紧进去搜一搜——否则我今晚睡不安稳。”他抬起目光,慢慢扫了一圈。持刀的、握柄的、退了半步等着看的——表情各不相同,唯独都在等他开口。
李漓嘴角微微动了动,“放心,他若会造反,就没有人不会造反了。”他顿了顿,“都把刀给我收起来。得了,不必小题大做。”
李锦云没有说话。她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