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絮,在低洼的盆地间缓缓流淌。
狮鹫营在这片乳白色的迷雾中拔营启程,铁蹄踏碎草叶上的露珠,车轮辗过尚未完全干透的泥土,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响。密利伽骑着一匹枣红色的小马走在队列前侧,她身旁跟着那群被称作"阿兰亚喀"的猎手——衣衫朴素、脚步轻盈,像是从林间突然现身的幽灵,对这片土地的每一条羊肠小道都了然于心。
队伍途经两三座村落。还未等马蹄声真正临近,村民便已四散奔逃——妇人抱着孩子钻入田垄,老人拄着拐杖踉跄着躲进柴房,鸡鸭受了惊,扑棱着翅膀乱窜。狮鹫营的士兵们只是漠然地望着那些仓皇的背影,没有人纵马追赶,没有人举起火把,队列依旧保持着整肃的行进节奏,如同一条沉默的铁流,径直穿村而过,不留片刻。
约莫行至巳时,晨雾消散了大半,前方的景象终于清晰地呈现在众人眼前。那座坞堡坐落在盆地正中一座浑圆的小山坡之上,仿佛是从这片红土地里自然生长出来的庞然之物。
坞堡的主体以赭红色的砂岩砌就,石块之间以石灰浆紧密咬合,历经风雨侵蚀,表面已磨出一层深沉的包浆,透着一股历经岁月而愈发厚重的蛮横气息。整座城墙高约三丈有余,墙顶以锯齿状的雉堞排列,间距均匀,如同一排沉默的牙关,死死咬住山顶的天际线。墙面并非垂直,而是略向内收,底部尤为厚实,像是被大地用双手牢牢托住的根基,给人一种任凭多少冲击也纹丝不动的错觉。
坞堡共有四座角楼,每座角楼均比城墙高出一截,顶部覆以弧形的穹盖,以赤陶瓦片铺就,边缘雕有莲纹和象首,在晨光中隐约泛出宗教器物般庄严的光泽。角楼的射孔如眼缝般细长,斜向外开,显然是经过精心计算的设计——弓手藏于其后,可将坞堡周围的坡地尽数纳入射程,而自身几乎无懈可击。
正门朝东而开,门洞以三重拱券叠加构成,最外一重拱券的拱心石上浮雕着一只展翅的神鸟,翎羽细密,双目凛然,俯视着一切来犯之敌。两扇厚重的铁木大门此刻已然紧闭,门面上密布着圆头铁钉,钉阵排列如星罗棋布,既是加固,亦是震慑。门洞两侧各有一座突出城墙的门楼,可供守军从侧面夹击任何试图强攻城门的敌人。
坞堡所在的山坡虽然不高,却恰到好处——足以俯瞰四周开阔的盆地,令攻城者无处遁形,却又不至于陡峭到令守军出入不便。山坡的下半段已被人工修整,削成了缓而均匀的斜面,连一块可供藏身的巨石都不曾留下。坞堡外墙与坡顶边缘之间还留有一圈宽约数丈的走廊,铺着夯实的碎石,想必是供守军在城墙外机动之用。走廊外侧挖有一道浅壕,此刻虽已干涸,但壕沟内侧的土坡上插满了削尖的竹签,阳光下闪着森冷的光芒。
整座坞堡如一只蹲伏的猛兽,沉默地俯瞰着山下渐渐逼近的铁甲洪流。
利奥波德勒马停在距坞堡约两箭之地,眯起眼睛将那座赭红色的庞然大物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脸上的神情如同吃了一只苦李子——又皱眉,又咂嘴,偏偏还得强撑着。他缓缓转过头,将那道阴鸷的目光落在密利伽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真实的恼火。
“真不该把你引荐给君上,”利奥波德恶狠狠地说,语气平静得反而更像是咬牙切齿,“害的我被派来啃这块硬骨头。”
密利伽抬眼看了看那座坞堡,嘴角微微上扬,神情轻巧得像是在欣赏一处风景,“你们这些伽色尼人不是势不可挡吗?”她说,“怎么,怕了?”
“怕个屁!”利奥波德冷冷道,目光已经重新转回坞堡,在雉堞和角楼之间流转,盘算着什么,“只是这一仗没油水——不准屠城,没得抢掠。看样子,君上打算要在这里住下了。”
“你们一路上抢夺的还少吗?”密利伽笑着说,语气里没有指责,只有一点不痛不痒的揶揄。“快动手吧!不过,这坞堡不错,用投石机全砸烂了太可惜。”
利奥波德眼皮都没抬一下,"“用不着你来教!”他说,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该砸还得砸,大不了砸烂了重修便是。”他侧过身,朝身后候命的传令兵扬了扬下颌,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开去,“传令下去——先围起来。”
“城南别砸,”密利伽在身后扬声道,“我要救的人就关在那里。”
“知道了!”利奥波德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抬手打了个手势。
军令如水,迅速向四面漫开。各分队的百夫长开始呼喝调度,骑兵先动,沿着盆地边缘展开,如同一把慢慢收紧的绞索,将那座山坡逐渐封死。步兵随后跟进,以密集的纵列向四个方向展开,以盾牌和长矛构成一道朝向坞堡的环形壁垒,令任何试图突围或传信的人都无路可走。
与此同时,工兵队伍在号令声中推着沉重的车架向前移动,车轮轧过砂石地面,发出低沉的轰鸣。六架投石机被缓缓推至阵前,安置在坞堡正南方的开阔地带——那里地势最为平坦,配重臂展开时不会受到地形干扰,且距城墙的距离经过掌炮手的目测之后,被认定恰好在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