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警们从竹林里无声地涌出来，散开，把整栋别墅围得水泄不通。黎元风带着三个人从正门进去，客厅里没有人，只有茶几上放着一杯还没喝完的水和一包拆开的烟。他上了二楼，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有声音传出来，很轻，像一个人在哭。
他推开门。
张建林跪在床边，握着他哥哥那只瘦得只剩下骨头的手，额头抵着床沿，肩膀在微微颤抖。
张建鑫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不能动，不能说话，但眼角有泪，顺着那道深深的皱纹往下淌，滴在枕头上。
听到门响，张建林猛地转过头，看到黎元风，看到那些穿制服的民警，他的脸在一瞬间褪尽了血色，白得像他哥哥枕头上的那块白布。
他站起来，腿在发抖，但他站得很直。
他没有跑，没有喊，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黎元风，像一棵被雷劈中了的树，从里到外都在颤抖。
“张建林。”黎元风的声音不大，但卧室很小，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进水里。“你涉嫌洗钱、为非法活动提供资金支持，跟我们走一趟。”
张建林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咯咯咯”的声音。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哥哥，眼泪终于掉下来。他没有擦，任由它们流，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那件深色的夹克上，一滴，两滴，三滴。
“我哥……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所有的事，都是我干的。跟他没关系。”
黎元风没有说话，并不是张建林说张建鑫没有参与其中就没有参与，纪委部门的人自然会慢慢核查。
黎元风上前，把铐子锁在张建林的手上。
张建林没有挣扎，他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张建鑫，然后转过身，跟着民警走出卧室。
楼下，警灯在黑暗中无声地闪烁，红蓝交替的光透过窗帘，照在张建鑫那张苍老的、不能动的脸上。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嘴唇在微微颤抖，像是在念着什么人的名字。
车子驶出竹林，汇入夜色。
两个小时后。
省城，一栋高耸入云的写字楼，顶层。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几幅油画，都是抽象派的那种，看不出来画的是什么。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色木门，门没有锁，推开，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办公室，落地窗外是省城的夜景，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开，像一片星星的海洋。
三个人围坐在一张圆桌旁。
方某坐在东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他的脸色不太好，眼底有青黑，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刘某坐在西边，头发花白，面容清瘦，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一个退休的大学教授，但他那双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两把没开刃的刀。
钟某坐在南边，他的状态近期倒是保养得很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像是这场会议跟他没什么关系。
桌上放着一份文件，封面写着“昆曼县专项整治阶段性汇报”，是内部传阅的，不知道从哪个渠道流出来的。
方某的手指在文件上轻轻敲着，发出沉闷的响声。
“林淮的进度太快了。”方某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怕隔墙有耳。“唐镇南被抓，唐盛贸易被查，张建鑫的遗书被找到，张建林刚刚也被带走了。再这样下去，林淮迟早会摸到省城。”
刘某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镜片，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他没有看方某，声音很平淡。“摸到省城又怎样？他在昆曼县那种小地方能翻多大的浪，到了省城，就由不得他了。”
方某看着他。“老刘，你别轻敌。林淮不是普通人，他背后是林家。他在昆曼县能调动武装部，到了省城，他能调动什么，你心里没数？”
刘某把眼镜戴上，看着方某。
仅仅只是一个眼神，方某便是主动低下了头。
“我当然知道他是林家的人。”刘某的声音很沉。“但林家在紫禁城，这儿距离紫禁城那么远，林家说了不算。”
钟某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一直没有开口的他终于说话了，声音不大，但很稳。“你们两个争来争去，有什么意义？林淮的进度快，是事实。他背后有人，也是事实。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争论他有多厉害，而是商量怎么让他停下来？”
方某和刘某同时看着他。
钟某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黄老板也好，先生也好，总得有一个人站出来，让林淮在昆曼县的事就此结束。”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方某的手指不敲了，刘某的镜片不擦了，三个人坐在那里，像三尊被冻住的雕塑。窗外的夜景在玻璃上映出模糊的光影，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属于他们的。
“谁站出来？”方某的声音低了下去。“谁来当这个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