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六皇子失踪……
赵珩在朝堂上一个字没提,回了寝宫,坐在窗边喝了半壶冷茶。
她端了热的过去,他摇摇头,说冷的好,烫嘴的东西喝不下去。
她没再说什么。把热茶搁在旁边,在他对面坐下来,替他把棋盘摆好了。
那晚他们下了三局棋,一句话也没说。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六皇子在外头有没有人照顾,冬天冷不冷,有没有人给他加被子。他还在想,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
赵珩这个人,从来不说这些。可他把每一件事都揣在心里,用朝政、用批不完的折子、用一场接一场的博弈去压。白天是天子,晚上还是天子。
只有偶尔——
她看见他批折子批到后半夜,笔停在纸上,墨汁洇出一个黑点,他盯着烛火愣了几息。
昨夜他对着赵承业的降书,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反反复复了好几回。
最后他说了一句——弟弟妹妹能回来了。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怎么处置这个反贼。
是六皇子和长公主能回来了。
苏婉卿喜欢这样的赵珩。打心眼里喜欢。这跟他是太子无关,跟他是天子无关。
因为他是赵珩。
可他是天子,她是皇后,绕不开的。
喜欢这两个字,搁在寻常人家,值一辈子的柴米油盐、鸡毛蒜皮。搁在这座宫城里,不值一道圣旨的分量。
她不能因为喜欢他,就让他犯错。
“陛下,臣妾问您一件事。”
“你说。”
苏婉卿看着赵珩的眼睛,缓缓开口:
“陛下查这个案子,是为了苏家,还是为了削藩?”
这个问题,让赵珩愣住了。
这两件事在他心里从来就是一件事。
查赵承业,翻苏明哲的案子,把北境的老狐狸一查到底,有什么区别?
苏婉卿没等他回答。
“不管是哪个,臣妾都劝陛下,先别查。”
“凭什么?”赵珩的声音沉下来了,“朕要不查,那苏家满门的血,不就白流了?”
苏婉卿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摇摇头。
“不是不查。而是不要现在查。”
“那什么时候查?”
“等陛下坐稳了……再查。”
赵珩的拳头猛地攥紧:“朕等不了……”
“陛下,请听臣妾把话说完。”
苏婉卿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控制着情绪,
“当年苏明哲案牵连无数,上上下下砍了抄了流放了几千人。陛下今天要翻这个案子,就等于告诉天下……当年的事,朝廷要重新算。”
“该算就算。”
“算谁的?”苏婉卿反问道。
赵珩犹豫了一下,没有回答,他知道苏婉卿要说什么。
“算赵承业的?”
苏婉卿盯着他的眼睛,“还是先帝的?”
赵珩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个问题,就像根针一样,扎在他最不愿意被碰的地方。
“圣旨是先帝盖的玺。”
“印是先帝的印,旨是先帝的旨。陛下把这件事翻出来,天底下的人只会看到一件事……”
“当今天子说先帝错了。”
“可父皇……”赵珩咬紧牙关。
他想说父皇是被蒙蔽的,想说父皇不知道赵承业在底下做了什么手脚。
可这话要是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
“时机不对啊陛下!”
苏婉卿摇摇头,往前走了半步,
“赵承业现在递降书,他怕的是北伐军的刀,不是陛下翻旧账的笔。”
“陛下这时候查苏明哲案,赵承业会第一个跳起来,他会跟天下人说,看,皇帝秋后算账了。今天翻苏明哲的,明天就翻你们的。谁没替先帝办过事?谁手上干净?”
赵珩闭上了眼睛。
他不是没想过这一层。
朝堂上混了这么多年,哪个大臣屁股底下是干净的?苏明哲案牵扯的人脉盘根错节,拔出萝卜带出泥,一查就是一串,一串就是一窝。
但这些话从苏婉卿嘴里说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
她是苦主。
“其他藩王呢?都是干净的吗?”
苏婉卿继续说道,“各藩本就摇摆不定,陛下这一查,正好递把柄过去。朝廷连先帝的旧臣都不放过,他们将来能有好下场?”
“陛下……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御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风裹着桂花香灌进来,浓得发甜,甜得有些过了头。
赵珩觉得嗓子眼堵得难受。
“那苏家怎么办?”他的声音哑了。
苏婉卿转过身去,面朝窗户,背对着他。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