鄢陵王府的内殿中，高迎祥大力撕开一块猪蹄膀，猛地往口中塞肉，接着又猛灌了一口烈酒。
张应金等人部下也在底下把酒言欢，丝毫没有大战将至的氛围。
在高迎祥前方，是几名鄢陵王府原来的歌姬和一众戏班子，正在小心翼翼地演奏。
现在他们唱的是一首叫《冯京三元记》的明代流行曲乐。
这戏曲讲的是湖广江夏富贾冯商，乐善好施，累积阴德。但却一直无子，后来终于善行感动天地，上天赐他一子即为冯京，此子不仅连中三元做了大官，还娶了宰相之女，从此一家富贵不可言。
冯京在历史上确实有这个人，是北宋宰相富弼的女婿。连中三元，包括他有个善良的富商父亲也都有相关史实。所以这曲子算是以他生平改编的爽剧。
现在唱的这段，就是讲冯京父亲赈济灾民的情节：
“我见连日大雪纷纷。当此之时，岂无饥寒之士？”
“先贤有云：恻隐之心，人皆有之。我欲赈济灾民。你去门首探望，但有来者……”
在歌姬中间坐着一个白面男子，歌声婉转，嗓音清脆响亮，令人听着格外悦耳。
“停！”
座上的高迎祥却一拍桌子，吓得戏子歌姬们连忙停下。
高迎祥狠狠啐了一口：“这世上的商人有好东西吗？老子怎么没见过啊！这东西都是骗人的！”
演奏的众人吓得瑟瑟发抖，不敢吱声。
张应金出来打圆场：“闯王息怒，不就是一首曲子嘛，让他们唱您喜欢的就好！”
高迎祥听后，喝了一口酒，说道：“那就唱一出《东窗记》吧！”
所谓《东窗记》，全称叫《岳飞破虏东窗记》。完整曲目里几乎涵盖了岳飞一生的故事，包括岳飞崛起、大破金兵、班师回朝、被秦桧东窗设计等等，也是宋元明三代流行于民间的曲子。
高迎祥这些人最重的就是江湖义气，又痛恨朝廷奸臣，这曲子尤其受他们喜爱，所以等高迎祥话说完，在场义军将领纷纷叫好。
乐师赶紧奏乐，谁知刚刚唱歌的那位戏子却迟迟不愿意开口。
高迎祥皱眉：“怎么，你哑巴了？”
戏子深吸一口气，握紧双拳：“回闯王，这《东窗记》讲的是岳元帅精忠报国的故事。”
“我不愿意在逆贼面前唱这个，以免辱没了岳武穆的名声！”
现场顿时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不可理喻的戏子。
高迎祥先是怒气上头，脸色涨红，随即冷笑地吐出两个字：“有种！”
“叫什么名字？”
“苏昆生。”
苏昆生，河南固始人。
嘉靖时，山东布政使魏良辅首创昆曲，创制独具一格的“水磨腔”，乃文人雅士和达官贵人所喜爱。
苏昆生便是魏良辅一派的嫡系弟子。
苏昆生去年回河南探亲，被鄢陵王朱肃汭聘请来府上表演。在高迎祥攻陷鄢陵后，朱肃汭被斩首，王府女眷全成了营妓。
而高迎祥住进王府后决定享受享受，于是饶过苏昆生一众戏班子，留下了一条命。
高迎祥抬起一只脚放在椅子上，目光直勾勾盯着苏昆生，问道：“唱歌那么好听的一张嘴，开口却是屁话。怎么，你是不怕死吗？”
苏昆生肩膀微微颤抖，但说话的气息依然平稳：“生，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兼得，舍生而取义者也。”
高迎祥听后哈哈大笑，骂道：“你一个卖笑的戏子也敢在这里说什么舍生取义了？真他娘的新鲜！”
“俺问你，你家里有人当官吗？”
苏昆生摇了摇头。
高迎祥问道：“那你家里有人被俺们弄死吗？”
苏昆生依然摇头。
高迎祥的笑容越发阴狠：“那你骂俺做什么？都说戏子无情，婊子无义，这朝廷给你什么好处，值得你做这种事送死？”
苏昆生答道：“大王，小人说的是事实，并非有意辱骂。”
“小人一直寓居南京，崇祯二年时，陛下来到南京，励精图治，革新弊政。”
“就拿两淮盐政来说，陛下得知此事涉及神宗皇帝，竟然愿意到太祖陵前受杖刑自罚，这些事情有目共睹。”
“当今皇上是百年未有的明君，大王也是当世少有的豪杰，如何不能放下干戈，归附朝廷，好好地做出一番成绩来？”
历史上的苏昆生，明末时一直跟着左良玉，在南明灭亡，左良玉病逝后，知道复国无望，愤而出家。
如今，在南京的日子，苏昆生听说也见识过，感受过朱由检带来的变化。
他和很多人一样，都选择了相信这位陛下。
而苏昆生的话一出口，在场的义军将领爆发出一阵嗤笑。
高迎祥也笑得不行：“怎么，你是以为你这几句话，就能让老子回心转意，给那小皇帝当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