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谦益的担心并不是全无道理的。
征日以后,大明接下来是要休养生息的。
虽说此番从日本榨取出不少的钱财,甚至可以覆盖此番征日的军费消耗,将来海运也会为大明带来滚滚财源。
更不要说正在开战的土地清丈与税改,此后怕是要一往无前,为大明国库带来超越前人的盈余。
但作为预算司的主事,钱谦益在制定预算政策时,已经发现了一个问题:大明的财政问题,从来就不是总量不够,而是分配不均。
过去是宗室权贵搞土地兼并和税收截留,美其名曰“藏富于民”,这才导致中枢和百姓都没钱用。
但未来呢?谁会做国家的蛀虫?
等皇上把国策从武力扩张暂停,重点转为民生治理后,天量的资金和财富都会涌入地方。
这样一来,谁的话语权越大,就越有操作牟利的空间。
钱谦益说道:“小吴将军他们的操守,我是能信的。关键是底下的人啊。”
“就比如陛下回山东后要办的大事那么多:又是黄河改道,又是在山东修建港口和出海基地,还要把新政举措在山东落地……”
“中间那么多环节,谁能保证不会有人以为大明朝蒸蒸日上,然后从此懈怠起来?”
茅元仪揣起手来,也皱眉道:“牧斋,那按你的意思……陛下给吴三桂那么多荣宠,似乎是在引蛇出洞?”
钱谦益苦笑:“希望只是引蛇出洞。如果是郑伯克段于鄢,那才真的严重了。”
听到“郑伯克段于鄢”这六个字,茅元仪不淡定了:“不至于吧?”
如果是引蛇出洞,那皇上就是要通过故意抬高年轻的吴三桂,引起许多人的不服气和不满:他行,我为什么不行?
官员对政治待遇不满,必然会想办法将权力变现,攫取经济利益来补偿自己。
可要是学当年郑庄公收拾弟弟的做法,吴三桂也是被考验的人之一,自然难逃被清理的命运。
茅元仪想了想,给出自己的判断:“陛下不会如此薄情。”
钱谦益说道:“我知道,所以我说只是引蛇出洞就好!”
顿了顿,他又看向脸色已经煞白的钱孙爱:“一会儿你跟如是说,与小吴将军写书的事情可以放一放。”
……
吴三桂等人归国后发生的小插曲,终究也只是如同浪花一样,对整个国家和大局没什么大的影响。
真正决定时代浪潮的人,正准备乘风破浪而来。
在已经成为大明领土的对马岛上,数以万计的明军正在忙碌地搬运着一个又一个的棺木。
这些棺材里装着的,全都是此次在征日战场上阵亡的将士。
朱陛下留在日本期间,除了想办法搬运金银外,也让将士们砍树制作棺木,用来收殓将士遗体,让他们可以落叶归根。
朱由检亲口下令:“回去时绝不落下一个人!”
同时,从日本战争赔款中拨出的第一笔款项,就是在京城附近修建一个烈士陵园,专门安放这些遗体,春秋两季祭祀。
孙传庭看着这些棺木被装船,心里也是一块石头落了地,同时也再次为朱陛下的仁政所感动。
不过他也清楚,回国后的事情会很难办,多的是要解决的麻烦事。
而且最近京营军中也出现了很多不好的现象,比如很多士兵会趁机到京都的花街柳巷去寻欢作乐,和一些日本女人搞到一起,甚至有弄出人命的。
其中很多日本女子也是想跟明军一起回大明生活,在他准备严肃军纪处置几个的时候,还有的跑出来说自己是自愿的。
“胜兵必骄,骄兵必败啊。”
孙传庭轻叹一声,脸上的愁容又多了几分。
这时,参军何腾蛟走过来,说道:“侯爷,按您的吩咐,此次作战中立功的将士名单整理出来了。”
“我们京营的,还有郑总督的水师那边的都汇总到了一起,而且都是核实过的,应该没有遗漏了。”
孙传庭点点头,接过厚厚的名册仔细看起来。
排在前几页的都是吴三桂、曹变蛟一类的将领,这没什么好说的,都已经定下了。
再往下翻,孙传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李闯”。
沉默片刻后,孙传庭问道:“这个李闯人在哪里呢?”
在明军驻地内,李自成正独自一人坐在营帐内,面前是一锅烧开的水,他的脚边还有几颗土豆。
等水烧开后,李自成拿起一块土豆,仔细地削了起来。
这时,营帐的门帘被人推开,原本昏暗的环境被强光照亮,随即又归于黑暗。
孙传庭在李自成面前坐下,说道:“想不到,你竟然真的敢把战功报上去。”
李自成对他的到来并不意外,而是继续低头削土豆:“这一战我也出了力,流了血。”
“那个宫本武藏不也得偿所愿,分了一块小岛和老婆一起过日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