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花钱素来都是比较大手大脚的，尤其是在民生项目和封赏军队两件事上，显然比他的两个祖宗都舍得花钱。
此番征日的功臣本来只有三百名，朱由检大手一挥说增加到五百人，全部造册外加地方县志立传。
当然，这么多人他不可能都见，所以有资格到御前的只有排名靠前的十人而已。
百官都挺纳闷：要说朱由检不像他祖宗那样是乞丐出身，所以没什么节俭的概念倒也说得过去，可偏偏这位长在深宫的王爷对百姓又有天然的怜悯和同情，着实也叫捉摸不透。
这一点对那些接受召见的功勋士卒也一样。
他们真没想到自己刚刚来到御前准备行礼，朱陛下竟然就主动起身，上前为他们一一整理冠帽，吓得这帮大老粗个个面红耳赤，连呼吸都不敢喘。
李自成更是全程低头，双拳捏得很紧。
孙传庭全程盯着朱陛下的背影，雕像般一动不动。
朱由检终于还是来到了李自成面前，看他始终低头，笑道：“既然是功臣，何不把头抬起来？”
李自成拿出准备好的说辞：“末将脸上有疾，唯恐惊了圣驾，污了皇上眼睛。”
朱由检语气淡然：“抬起来。”
李自成犹豫片刻，只好缓缓抬头，与朱由检对视。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大明天子。
另一个时空的李自成也只见过躺在棺材里的崇祯帝，两人这般面对面地相见，属实是未曾有过的。
李自成脸上的疤痕确实非常狰狞，周皇后见了都有些害怕，女官们更是吓得“啊”地叫起来。
朱由检倒是神色自若：“嗯，你叫李闯是吧，朕听过你的事，在崇明岛一战与敌人单挑，然后长崎突袭敌营，两战都是大功，难得。”
李自成立刻将目光朝下：“陛下谬赞！”
朱由检伸出手给他扶正了帽子，又说道：“你们随朕远征，也是不易，不必跪了。王伴伴，搬几把椅子来。”
话完又直接回了自己御座。
李自成整个人都有些恍惚了，椅子都送到身后了，他却忘了坐下，还是身边的雷大浪提醒才知道。
他其实有那么点失落。
为了这一刻，李自成准备了好久，一整套的说辞和编造的身世，想着尽量把自己打造成一个逃难到常州的渔民，一个普通的大明百姓，一个想要为大明水利事业奉献的有志青年等等。
但朱陛下并没有多问。
李自成暗自松了口气，心中也生出一丝不屑。
今日看来不过是个形式而已，刚刚的帮忙整理衣冠，看起来更像是当众的一次仁君表演。
自己过去低估了这皇帝，现在又有些高估了。
也是，高高在上的天子，又怎么可能看得清脚下的子民呢？
朱由检端坐好，问道：“朕只是知道你们姓名，还不清楚你们的具体来历。都说说看吧，就从最左边开始。”
最左边一人哆嗦了一下，随即道：“皇、皇上，我叫罗善，南直隶、不，江苏省苏州人，家里有二十亩地，我们家是耕田的……”
朱由检点点头，又微笑着看向下一位。
罗善身边那人也赶紧说道：“陛下，我叫浦吉臣，是福建的军户，家里本来有屯田十二亩，我父亲也是打过倭寇的，去过朝鲜！”
朱由检微笑道：“那你们父子两代都是忠良啊。那你父亲呢？”
浦吉臣神色黯淡，说道：“他人没有回来……”
朱由检轻叹一气，对身边的黄道周说道：“一会儿单独问问浦卿，关于他父亲的参战时间和战役。然后给朝鲜那边去信，叫李倧想办法找到浦卿的父亲尸首和下落，如果找不到，让他亲自写一封感谢信给浦卿他们一家作为交代。”
黄道周口称领旨，浦吉臣先是一怔，然后赶紧起来：“末将谢过陛下……”
朱由检摆手：“坐下吧，朕还没问完，你方才说你家里有屯田十二亩，这田还在吗？”
浦吉臣听后，顿时有些如鲠在喉，显然是没想到朱陛下会问那么细致。
朱由检说道：“有什么就说什么，是不是叫人给占了？”
队伍另一头的李自成静静听着，方才平静一会儿的心情又渐起波澜。
刚刚朱陛下轻描淡写的态度，让他以为今日召见功臣士卒不过是走个过场，假仁假义一下。
结果居然这么细致查问？
李自成大概能猜到，这浦吉臣家里的田地，肯定是被人给侵占了，而且多半就是卫所的长官，不是百户就是千户，也许还有当地的总兵。
他当初在陕北就见过不少这种事。
接下来估计就是浦吉臣诉苦，然后朱陛下怜惜子民，来一出仁君替天行道的情节了吧？
当皇帝恐怕也就这点事了。
然而浦吉臣的回答，却再次出乎意料：“回陛下，末将……末将不好说……其实臣是代役军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