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沉默片刻，又问道：“浦卿可曾抱怨过你爷爷吗？”
浦吉臣忙道：“陛下，我父亲当初只是个佃农的儿子，不是干爷爷那样做，恐怕早就因为交不上地租饿死了，哪里敢抱怨？”
“当兵虽然苦了点，但好歹能有口饭吃。有族长帮忙，那十几亩田也没有被兼并，能这样活着，今日还有荣幸见到陛下，我已经知足了！”
朱由检再次默然，然后对卢象升和钱龙锡他们说道：“听到了吧？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我们这些不管想到多好的办法去统治百姓，只要有不合理的地方，百姓也会绞尽脑汁地想法子灵活执行。”
“我们想的是青史留名，但他们光是活下去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卢象升等重臣连忙起身，俯首拜道：“臣等谨遵圣训！”
李自成则是一脸讶然。
那句“光活下去就已经竭尽全力”，对他而言真是许多百姓的写照，也是自己曾经的生存状态。
于他而言，听到朱陛下说这话，比看李世民那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强多了。
李世民是想大唐这艘船能永远不被大水倾覆，但朱由检这话，显然是完全为了载舟的水着想。
一个皇帝，真能对百姓辛苦有如此深刻体会？
朱由检再次看向浦吉臣：“你对朕能不隐瞒，也是忠直之士了，有兴趣加入锦衣卫吗？”
浦吉臣一惊：“锦、锦衣卫？我吗？”
朱由检点点头：“若是你不愿意，朕会赏你二十两银子，今后你也不用再做什么军籍，可以转为民籍，你意下如何？”
浦吉臣这下扑通就跪了：“陛下，臣愿做锦衣卫，谢陛下金恩！”
有了浦吉臣的例子，其他人也是有什么就说什么，连第一个开口的罗善也主动补充了很多细节，比如自己家里的田地本来是中等田，被换成了收益更差的下等田。
朱由检也是现场化身信访干部，让大臣们把问题记录下来，能解决的直接解决，像浦吉臣那样的代役问题，也是记录为籍贯问题，作为一个议题去讨论解决。
释放生产力嘛，这一点朱由检还是能捋明白的。
其实从皇帝的角度来说，朱由检这会儿是希望发现的问题越多越好。
毕竟打着革故鼎新，为民伸冤的名义，可以抄家，可以斗地主，甚至可以把几个冗官拉下马。
苦一苦有钱人，骂名就让崇祯帝君来背吧。
反正那些人最多就是编排一下自己在后宫夜夜笙歌，天天当新郎，搞点昏君荤段子造谣呗。
正好借此还能搞一波言论管控。
我大明有个言论审核机制也很合理吧？
两亿人口，杀几万个官员地主怎么了？
太祖当年杀了那么多，大明朝不一样转？
终于轮到了李自成，朱由检先是喝了一杯酒，然后问道：“李闯……李卿，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李闯忙答道：“回陛下，末将是打渔的，常州倭患时参军，然后就……”
“你参军后的事情朕都清楚。”
朱由检打断他：“朕问的是之前如何了。你这口音不像江南那边的，在别的地方待过吧？”
李自成咽了咽口水，然后说道：“陛下英明，末将是从川北那边逃难过来的。”
此话一出，袁崇焕和毛文龙他们都品出了味道。
川北到常州，那可真不近了，这么长的逃亡路线，必然是经历过什么。
而且过去几年国内局势并不太平，能够在一群难民中存活至今，还能顺利到达江南，多少有点狠活。
更别说这“李闯”在战场那样的表现，以往的经历不可能平平无奇。
李自成深吸一口气，说道：“回陛下，末将有罪，末将过去干过一些不光彩的事，恐怕有污圣上的耳朵。”
朱由检听后笑了：“朕的眼睛耳朵不至于那么脆弱。你说吧，只要不是杀人越货，奸淫良家的大罪，朕都许你功过相抵。”
“若是杀过人，只要不是滥杀无辜，朕也可以赦你，毕竟这次你在征日过程中杀了不少倭寇，也是为以前死在倭患的百姓报仇。”
李自成心中一震。
要不……赌一赌？
他竟然想要坦白，不吐不快！
但想到高桂英和一对儿女，李自成又有些犹豫。
既然要和过去诀别，既然都已经洗心革面，何必要这样做？
只是面对眼前的大明天子，李自成总有种被太阳灼烧的感觉。
太耀眼了，太炽热了。
李自成目光偏移，却看到一旁的孙传庭也正在看自己。
孙传庭目光深沉似海，看不出一点东西。
李自成紧绷的神经忽然松弛几分，又说道：“回陛下，臣其实落草过，当了一阵子……山贼。但臣敢对天起誓，未曾滥杀无辜，倒是杀过一些贪官污吏。”
雷大浪和浦吉臣等人惊讶地盯着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