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寺。
残破的佛堂外,阴雨始终不断,山上各处都是雾气缭绕。
夜色之中,只有山下的营寨依然灯火通明。
佛堂之内,上百白莲教徒静静盯着史可法。
张大雅问道:“如何,史大人,你想招抚我们,我已经做了回应,不知你还有何说辞?”
史可法捏住一只拳头,明白这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也不是满口胡言的神棍。
张大雅说的确实是现实,古往今来确实有不少的文人墨客,同情穷人和底层都是嘴上过过瘾,甚至单纯是为赋新词强说愁。
魏晋时期那些士人,一个个把国家糟蹋成什么样了,也不可能跟百姓共情,但也写了不少悲天悯人的诗词。
曹操写得出“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但也不耽误人家又屠城又移民。
张大雅的意思就有这一层:文人就是矫情!
另一层就是直白地说:大明现在还没有变好,他们的日子依然苦得很。
既然如此,为何造反就是无理的行为?难道赤民不配活吗?
你说要相信朝廷,相信官府。
那太祖造反时,他为何不相信前元会越来越好呢?
更何况,你史可法真能保证以后会越来越好?
当今皇上派你来救衍圣公,将来真会对孔家如何如何吗?
孔家侵占那么多田地,也没有犯什么王法,大明律里也没说不许私人拥有百万良田啊。
世宗朝的徐阶,现在的松江徐家,他们家的田地何止百万了?
就算孔家没了,再来个颜家、孟家、曹家等等,能保证没有苛捐杂税?
只要是国策,只要是改革,怎么可能做到不扰民呢?
史可法保证不了,甚至说还要承认张大雅的主张。
而张大雅又开口道:“史大人,你虽然其貌不扬,但我看也是个从小就不用干农活的。”
“我且与你这么说,一块田地里不单单会长出粮食,还会长出许多杂草。”
“就算再怎么小心谨慎,也很难做到在除杂草的时候不伤害粮食,敢问史大人,你们还要我们死多少人,才能实现所谓的太平盛世呢?”
此话一出,现场的氛围更加紧张起来。
在场的教徒们此时也想起了自己入教时的经历和契机。
被抢走最后一颗粮食的绝望。
卖儿卖女后的不甘,抱怨自己为什么没有钱。
看到本来应该发到自己手上的赈灾款,变成了老爷身边夫人和女儿的天价首饰。
去官府申诉后,被告知有“民告官先打二十大板”的荒唐规定。
比起相信这样的现实会改变,或许只有从未见过的无生老母更容易给人救赎的感觉。
众目睽睽下,史可法也陷入沉思。
莫非朝廷与赤民之间,当真无法融洽相处?
不,肯定不是这样的。
陛下的本意绝不是如此。
嗯?
陛下?
史可法忽然想到了什么。
对啊,自己现在的身份,不单单是一个说客,自己现在的使命,也不单单是为了救一个衍圣公。
自己为何会到这里?初心何在?
不就是为了陛下的道理和政策能继续下去?
自己现在应该做一个传道受业解惑之人,为陛下的道理正名!
陛下为何要在曲阜搞辩经?不也是为了让新的道理能够宣扬于天下,去实现真正的革故鼎新,二开大明?
片刻后,史可法终于开口了。
史可法坦然道:“张先生所言,当真是令在下茅塞顿开。”
张大雅没想到对方这样便认输了,笑道:“怎么,史大人也终于良心发现了?”
史可法却说道:“非也非也,本官的意思,是你的话令我明白了一个人的用意。”
“谁?”
“当今陛下。”
张大雅听后一脸不解:“皇上?”
自己的话,怎么帮史可法理解了朱陛下?
史可法说道:“本官先答你的问题,你问要死多少人才能实现所谓太平盛世,现在本官可以明白告诉你:具体数字不知道,但会死很多人。”
“这些人里不单单是一无所有的赤民,也有寻常百姓,还有无数官吏,也包括我自己。”
“总会有很多人为之去死,不死人,那些事情就办不成。”
此话一出,现场又是一片议论之声。
有不甘,有失望,也有愤怒。
还要继续死人?还要我们去送死不成?
张大雅的笑容多了几分杀气:“了不起,史大人一开口便是这等大实话!”
史可法开口道:“张先生,我的话没说完。”
“请讲!”
史可法道:“你刚刚说的耕种之法,在下确实不太懂,但陛下在济南府是真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