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是什么?
这个问题确实是无人去细究的。
是敌人?
是洪水猛兽?
又或者是什么抽象的概念?
裴守政忽然笑道:“朝廷不是个东西!”
现场顿时响起一阵嘲笑声和戏谑之声。
没成想,史可法竟然点头:“这话对了一半,朝廷确实不是东西。”
“若要具体说来,《礼记》有云:天子当宁而立,诸公东面,诸侯西面,曰朝。”
“所谓廷,朝中者,中于朝也。朝之中央则为廷。所以朝廷,就是天下臣民到朝中朝拜天子的地方。”
史可法突然一番卖弄和拽文,用半文半白的话解释,弄得在场之人都有些迷糊,却又有点明白。
虽然不太清楚对方说的是什么,但感觉挺厉害的样子。
史可法也知道不能再卖弄,于是像个老师一样解释起来:“简单说来,朝廷就是几个宫殿,几个房子。但有这些就能算作朝廷了吗?”
“不,朝廷实际上是法度,是无数执行法度和遵守法度的人。所以有时候,哪怕皇上和大臣们意识到了问题,知道该去改,往往却得不到原本的效果。”
“叠床架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我办报纸以来,发现同样的一句话,经过三个人以上传递就变了意思,何况这些涉及民生的政策,传到底下又会如何?”
“所以朝廷不是个东西,而是无数人心认可的最大共识。你们看到的,经历的,往往也非陛下本意。”
张大雅嗤笑道:“史大人绕了这么一大圈,就是想说陛下本意是好的,都是底下的人执行坏了?”
史可法断然否定道:“非也!张先生不要断章取义。本官要说的是,陛下非常清楚这些事情,所以哪怕是为民造福的政策都推得格外小心,不敢朝令夕改,更不敢大张旗鼓地推进新政。”
“为何要摸着石头过河,就是要看看新的政策落地后可能发现什么问题,原来的法令有什么要改的地方,百姓具体感知如何,怎么监督地方官吏执行到位等等。”
“这些都是需要时间去检验的,不能乱来。朝廷并非万能,不是陛下金口一开,什么问题都迎刃而解的。”
“这就是陛下说的实事求是,恰好是从无数赤民的角度去想问题,而非你所说的,一点活路不给。恰好是不想除了杂草的时候,伤及了庄稼,所以要小心谨慎。”
“你方才问我,要死多少人才能实现太平盛世,当然要死很多,因为摸着石头过河要多久,没人知道,过程会有多少牺牲,陛下也不清楚,只有一点点小心试错,然后才能有一个明确的结论和答案!”
“诸位,我敢说的是:陛下的朝廷,没有对诸位置之不理!”
越是说到后面,史可法底气越足,声音也更大。
掷地有声,震慑人心。
所有人都沉默了。
史可法的话也确实有道理,毕竟这就是朱陛下正在干的事。
现实不受意志决定,朱元璋当初为大明朝设计了条条框框,以为可以保证朱家国祚万年绵长。
结果证明这就是空谈而已。
所以现在的皇帝不想搞什么一劳永逸,不想一道圣旨就定下一切,只是小步快跑,实事求是地对症下药。
可大明的人太多了,地也太多了,问题更多,只能发现一点解决一点,有的快,有的慢,不是不想改,而是力所不及。
这一点,史可法是跟大家说明白了的:朱陛下和当今的大明朝廷,确实是在努力了,只是改革的实惠还没能普及到全部底层。
再往深处去说,大明眼下靠对外战争树立的信心和凝聚力,可内在依然是一堆烂肉,剜肉补疮不可行,任其腐烂不可行,只有洗心革面,砸碎一些东西,在废墟上重建一个国家。
最方便直接的办法,就是改朝换代。
当然了,这一点史可法是不敢说的,他也是相信朱陛下的。或许在朱陛下的带领下,大明不用走那么极端的路。
张大雅长叹一声,又说道:“史大人好一张利嘴。那我问你:我们现在做的这些,当真错了?真的要放弃圣教,去信朝廷?”
史可法自信满满地笑了:“张先生,你既然相信太祖推翻前元是正道,如何又要信什么无生老母,弥勒降世来救赎你们?太祖当年做过和尚,但他知道念经不如造反!”
“等闲没有救世主!你们既然敢造反,何不学当初的徐鸿儒,挟持衍圣公后攻入曲阜,一把火烧了孔家?你们不是想要三十万两白银吗?动手去抢啊!竟然还指望别人乖乖交钱,那样与乞丐何异?”
“就你们这样,也好意思类比太祖吗?”
这下教徒是真的炸了,纷纷议论。
“是啊是啊,我们干嘛不抢呢?”
“孔家一共才几个人?”
“我们当初确实该下山才是。”
目光开始向着青衫男子和裴守政他们聚集,尤其一些女信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