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兴东浑身颤抖,一半是害怕,另一半也是因为还有些不服气。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然后说道:“陛下所言,臣无话可说。臣也自知确实读书不多,学问不精。但臣还有事上奏。”
陈奇瑜已经看不下去了:“孔玉谷,你这样是要做什么?陛下天语谆谆,皆本于事实道理,亦合天下公议。你好歹是圣裔之后,当知进退之节,岂可强聒于御前乎?”
“更何况南宗孔家因避靖康之乱而南渡,世守先圣祀事,海内素有清议。今陛下特加优礼,复其旧封,是为拨乱反正,此非独南宗之幸,实孔门之幸也!”
“君宜自重!须知天子可以容人争辩,却未必容人屡犯天威。似你这样不体面,是要逼陛下行不忍之事吗?”
北孔好歹也做了几百多年的衍圣公,底蕴还在,如果这会儿体面地让爵,恐怕还是不失圣裔的名声。
现在还不服?真就有些欺负朱陛下了。
搞那么不体面做什么!
朱陛下却笑了:“无妨,让他说吧,天又塌不下来。”
他是都快习惯了。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被碾到的人总要叫几声的。
孔兴东又深吸一口气,说道:“陛下,恕臣直言,方才陛下说孔家如何如何,但其实孔家今日的制度,实乃太祖所创。”
“当年太祖更定祭孔祀器礼物,正位用太牢,笾豆皆十,舞用六佾。所有礼仪制度,各种规格,仅次于天子。”
“孔家如今的礼乐兵农四司官员,也是太祖钦定。衍圣公之下,又设族长一职管理宗族事务,也是洪武时开始的规矩。”
“况且我孔家的土地中,也不都是兼并而来。自太祖开始,后面的成祖、仁宗、宣宗等,都对我孔家有赐田以示恩德。孔氏族众及孟、颜二氏大宗子孙免去所有徭役、赋税,也是太祖亲自下诏许的!”
“如今陛下口口声声说孔家作威作福,那臣想请问,孔家今日之盛,皆因太祖制度,难道孔家过得好一些也不行吗?孔家钱多,都是因为压榨百姓得来的?”
“况且白莲逆教,从两宋时就开始祸乱天下,怎么能都算到我一家头上!臣不求甚解,还请陛下明示!”
刚刚还火气冲天的陈奇瑜瞬间成了哑巴,同为中书舍人,且火力比他都猛的黄道周这会儿都有点纠结。
爆了,真的爆了。
孔兴东这是真有点自暴自弃,连太祖都拉出来当挡箭牌了。
但这些话里都是事实。
当年朱元璋为了增加自己的正统性,同时笼络天下士人,大力优待北孔,还给了各种编制,对南孔不闻不问。
现在朱由检一脚把北孔踢开,尊起了南孔,着实有些离经叛道。
虽然朱由检不是第一次不遵祖宗之法,但传出去确实有点伤及圣名。
孔兴东也算彻底摊牌:既然不想好好过,那就都别过!
孔弘毅这会儿也被曾侄孙的勇气刺激到了,准备举着骨头当火把,也燃一次!
只见他摘下官帽,露出白发苍苍的脑袋,对朱由检说道:“陛下,当年孔家分出南北确有其事。但也不过是世家大族的避祸之策而已。”
“诚如当年的琅琊诸葛,在魏蜀吴三国都有人出仕。南北孔家也是因天下纷乱各寻出路,保全家庙而已,莫非陛下以为南孔的都是好人吗?”
“臣已经是冢中枯骨,不求功名权位,只求陛下明察,莫要信了奸人谗言,日后难以收拾!”
话音刚落,他们二人身后的一些孔家人也纷纷附和,甚至有拍手叫好的。
陈奇瑜脸色更难看了。因为孔弘毅这话更狠。
朱陛下说南孔有骨气,比世修降表的北孔要好。
但大家族多面下注是常态,只是不想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嘛,这么做的人多了去了,谁能比谁高贵?
真就是要对抗到底,冥顽不灵!
而且还要给自己造一个道德高地。
朱由检却依然表情平静,脸上波澜不惊。
“陛下,臣也有话说。”
沉默许久的新任衍圣公孔贞运终于开口了:“适才这两位族人的话,臣或许可以答。”
朱由检点点头:“嗯,正好朕也懒得与他们做口舌之争,爱卿你来给他们上一课吧。”
话完,这货就真的在一旁的石墩上大方坐下,从高时明手中取过一个水壶,大口大口喝起来,完全一副看戏的模样。
孔贞运上前,对孔兴东道:“玉谷,你刚刚说太祖如何如何,无非是说孔家有今日之权钱地位,都是拜太祖所赐,是太祖给了你们腐败的机会。我说的对否?”
孔兴东不接话,也别过脸去不看他。
孔贞运接着说道:“那我明白告诉你:太祖当年给孔家优待的同时,也曾经诏令天下停了释奠礼。你可知否?”
孔兴东忽地一下猛回头。
释奠礼,就是古代学校祭祀先圣先师的典礼,即祭孔典礼,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