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陛下这个典故一出,不单单是儒家那边感到紧张,张显庸也有些不安。
因为“江西张,凤阳朱”里的“江西张”,指的就是当时的龙虎山道祖张道陵。
话是孔家说的,可也捎带手把他们道家拉出来了。
张显庸看一眼身边的圆悟,只见这大和尚正双手合十,闭目不语。
他也决定看看再说。
而且大家心里都纳闷,现在孔家乖成啥样了,这次辩经大会也肯定是无条件支持朱陛下的。
怎么还被拿出来敲打呢?
只见孔贞运上前一步,拱手道:“回陛下,孔家确实说过这么一句。”
朱由检故作严肃:“孔家这话说得如此大逆不道,难道不怕王法吗?还是说,我朱家真的小家子气?”
孔贞运俯首道:“回陛下,所谓天下三家,非谓尊卑高下,实谓传世久远耳。”
“太祖受天命而有天下,孔氏承先圣之祀,张氏奉天师之教。朱孔张三家皆蒙上天垂佑,只因历世时间长短不同,故有此说。”
“至于小家子气,也只是说太祖起于布衣,不若世家大族那般奢华,处处以天下苍生为念,反似寻常‘小家’过日子的俭朴。”
“陛下,此乃之前孔家不识大体,措辞不当,罪在不恭。臣等伏请陛下治罪。”
说完就直接跪下了,他身后一众儒士也纷纷跟上。
朱由检听了这接近诡辩的解释后没有表态,但嘴角微微上翘。
孙传庭却又主动站出来,说道:“陛下,当年唐太宗命高士廉等人修撰《氏族志》,发现崔氏为第一世家,排在了李氏之前,大怒之下将李氏皇族定为首位。”
“后来安史之乱,山东的颜家和崔家依然有许多忠臣良将为前唐效忠。可见世家有嚣张跋扈之人,也有尽忠报国之辈。”
“所以臣以为如此大逆之言,恐为孔家中少数篡逆附会,不可不察。”
朱由检点点头:“嗯,伯雅此言也有理。”
孔贞运此时又开口道:“陛下,所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孔家过去以儒家正统自居,心存傲慢,浑然忘了圣人之道。”
“但孔家首先是陛下的臣子,然后才是圣人之后!身为世家大族,更应该以忠君报国为己任。天无二日,我孔家心中也只有一个圣人,那就是陛下!”
“臣受陛下皇恩,忝为衍圣公,今后一定带领孔家好好精进学问,成为天下读书人的表率!”
朱由检这才朝他点头:“善!”
然后就一抬手,让孔贞运他们重新起来。
到这里,在场的人都看明白了。
这就是一场开幕大戏啊。
还是朱陛下与衍圣公排练的戏。
如今的衍圣公是南孔出身,骂朱家是暴发户的是北孔。
北孔大逆不道,与南孔有什么关系?
所以从一开始,朱陛下就是骂错了人,孔贞运本来就没责任。
或者说本来就是故意骂错的。
这么搞一下,也无非就是想要告诉在场的三教人士:你们和孔家一样,首先是大明子民,然后才是教徒。
佛祖道祖和天主什么的,不管多牛,都绝不能大过眼前的崇祯帝君。
高一志与艾儒略一个蓝眼睛,一个绿眼睛,此刻都瞪得溜圆。
辩经大会,这都没辩呢,基调就这么定下了?
朱陛下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卢象升,后者会意后站出来,说道:“此次辩经大会正式开始。”
“陛下只有一问:各派各教之学问,于国何用?”
此问一出,张显庸和圆悟二人更加觉得自己多余了。
于国何用?
佛教和道教都是讲究一个“道”,用道理去感化人心,救赎世人。
但对国家有用的,往往都是“术”。
这两点上,他们两家真没什么好发言的。
只能看高一志和艾儒略他们的发挥了。
熊明遇跟宋应星也跟说好了一样,没有率先开口,而是低着头做出了思索模样。
装得跟真的似的。
高一志也不理会,直接站出来:“陛下,我愿意来陈述天主与泰西之学对大明,对国家的用处。”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一辈子好像都在为这一天做准备。
从三十七岁踏入这片神秘古老的东方国度,如今他已经六十五岁了。
二十八年里,他从南到北,发展了八千多信徒的他,是真的希望天主信仰可以成为大明国教,让天主的光芒笼罩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
整整二十八年啊。
在他看来,天主赐予了世人智慧,然后西方才有了在数学、历法、航海、器械方面的进步。
大明如果也能接纳天主信仰,那么对西洋学问也不会认为是在“以夷变夏”,当年南京教案那样的惨剧也不会发生。
这个国家的人民也会得到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