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朱由检略显矫情的表态和赏赐结束后,已经没什么人有心情去讨论这个气了。
而且辩经大会结果肯定是出来了,科学之道毫无悬念地是第一。
儒家现在对朱陛下如此忠诚,自然会是第二。
那么第三呢?
或者说,谁会是垫底?
北周武帝搞完儒释道三家的辩经后,确定了儒第一,道第二,佛第三的次序。
然后就是轰轰烈烈的灭佛运动了。
换言之,这个排在最后的恐怕会有一点危险。
张显庸与圆悟互相对视后,肉眼可见地不安起来。
本来他们以为自己两家作为扎根本土多年的教派,怎么也会比天主教这个外来户有优势。
但现在看来,朱陛下并不为难那个高一志和艾儒略,貌似也不会把天主教放在末尾。
难不成佛道两家要争一争?
忽然,朱由检开口道:“好了,诸位不用拘礼,王伴伴,给衍圣公、还有张天师他们都赐座。”
很快就有一群小黄门还有锦衣卫搬着椅子上前,真就每人发了一张椅子。
张显庸他们刚行礼谢过坐下,却又惊讶地发现朱陛下也走下台,身后的太师椅也跟着一起移动,最后在他们中间放好。
在场的许多和尚、道士和传教士没想到能跟皇帝靠得如此近,都变得无所适从,只好紧张地坐好。
张显庸忍不住了,忙开口道:“陛下,贫道谨贺陛下!”
朱由检笑道:“哦?张天师何以贺朕?”
张显庸道:“陛下德配乾坤,明并日月,今日推行科学之道,为国之大幸。”
“所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所谓科学者,穷究万物之理,探寻造化之机,当为正道。陛下获此天机,又得宋教授等如此大才,当然要贺!”
圆悟也双手合十道:“陛下,贫僧也要贺!昔佛陀教导弟子:观呼吸则知风大,观不净则知色身。去其妄见,得其真实,亦与科学之道暗合。”
“佛经还有言:如实知,如实见。贫僧今日得见如此壮举,深感这科学之道,如筏渡河,能助众生破迷开悟,实乃大功德也!”
朱由检再度发笑,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薛国观:“廷宾,这等溜须拍马,逢迎上意的话,你不弹劾一下吗?”
张显庸与圆悟心中一惊。
薛国观无奈拱手道:“陛下,御史的职责在纠察百官,匡正朝纲。张天师与圆悟大师不过为颂扬圣德之辞,皆发于贺科学之道定为主流之诚心,非无故献媚。”
“陛下虽有旨意,但臣以为不该滥行弹劾。”
不要把御史用在奇怪的地方啊。
朱由检用手拍拍膝盖:“好了好了,诸位不用惊慌,朕适才相戏尔。”
“朕其实只是做了点微不足道的工作。哪里需要什么祝贺,而且说起来,朕还是挺惭愧的。”
“你们几个,儒释道还有天主教的代表都在,其实平心而论,从你们的教义出发,朕真的是一个好皇帝吗?”
高一志等人齐齐变色,一言不发,连开幕时跟朱陛下一唱一和的孔贞运也瞪大了眼睛。
朱由检道:“儒家就不说了,朕要是按圣人那一套做皇帝,这会儿还在紫禁城里待着呢。也不会在南京杀了亲叔叔,在开封把太祖后裔都连根拔起。”
“天主教也是一样,朕今日确实有一半都是冲着所谓上帝开火,现在和将来都要提防外国人在大明以传教为名,行不法之实。”
“佛家和道家嘛……你们两家讲究修行,但朕其实算比较‘纵欲’的。妃子就有四个,环肥燕瘦,朝鲜来的李妃也算有点异域风情,多少男子要羡慕朕?其他方面更不用提,当今天下难道还有比朕更懂享受的吗?”
张显庸、圆悟和高一志还有艾儒略等人面面相觑,依然不懂该怎么回答,只好继续听朱陛下说。
卢象升等人若有所思,黄道周则提笔在一旁疯狂记录。
朱由检接着说道:“朕今日搞出的所谓功绩,什么抵御外侮,开疆拓土,保境安民等等,都是皇帝的分内之事。当官的总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但朕何尝不是食用百姓种出的粮食?若是连这些都做不好,又有什么资格享受天下人的供奉?”
“所以不光是在你们四家看来,朕做的远远不够,朕自己也常思是不是有所不足。”
此时不光是张显庸他们,就连卢象升他们都不淡定了。
虽然董仲舒那一套“天人感应”学说在大汉灭亡后已被批判过无数次,但新儒学、程朱理学、阳明心学等都有反对旧儒学的理论。
但对于天子的概念,大家还是有一定尊重的,天子犯错,下个罪己诏,去祭个天就好了。
只有道德约束,却不可能真有制度去要求一个皇帝该如何。
朱陛下这番话,潜台词就是说皇帝不过是比百官更高一级的官员,多少有些让人一时难以接受。
众人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