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公子看着台上被列为样板的戏目,又对朱聿键问道:“叔父啊,你既然从南京来,对那边的情况可有了解?”
朱聿键知道他想问什么,忙道:“这个……不敢隐瞒公子。南京方面的话,确实有些读书人叽叽喳喳。”
原来,自张溥殉死,复社灭绝后,文人们已经不敢再公开结社,许多私人报刊也少了很多。
但慢慢的也多出不少的小说和戏剧,基本上都对如今朝里的人物有所编排。
小一点如史可法、方以智,大一些的就是徐光启、卢象升、薛国观等。
朱公子打断了他,看看四周,小声问道:“哦?薛……薛御史有什么污点吗?”
薛国观大方说道:“好教公子知道,当年薛御史给魏大珰送过钱。被人弹劾过是阉党。”
朱公子笑得很怪。
朱聿键又特意强调了一下:“公子放心,都是写些北伐、征日的事,歌颂今上圣德的戏目。”
朱公子听后笑了:“表面歌颂,实际是暗藏玄机吧?”
“就比如薛御史,可以写他是弃暗投明,早年加入过阉党。但是对他的功绩简单带过,放大之前的经历,后面再强行洗白不就好。”
“再有就是演所谓的征日大战,特意演一些小民疾苦的情节,再演一点家国大义,或者是把小吴将军这样的人拍成头脑简单的莽夫,扭曲功臣形象……”
“在宏大叙事里掺点料,这些人啊。”
薛国观等人面面相觑。
怎么公子对这些民间知识分子干的龌龊事和套路那么清楚呢?
朱聿键微微颔首,感觉跟着朱公子出门时真能学到东西啊。
朱公子忽然说了句:“以前我不懂始皇帝为何要焚书坑儒。”
“更不懂太祖爷当初为何十几年不搞科举,不办学校,想办法收拾那些读书人。”
“如今想来,是真的有些能共情了。”
朱公子这下是想起来了,难怪自己前世对文史类的东西感到那么恶心呢。
只是这下他身边的人更不敢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终于到了上演《玉阙记》的时候。
台上的戏子们纷纷登场,唱腔婉转,踩着鼓点做各种动作,该说不说是有些水平的。
只是演的剧情,确实有些夸张了。
吴三桂尤其受不了扮演自己的戏子唱“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戏词。
谁冲冠?谁一怒为红颜了?
中间还有一段,饰演柳如是的女戏子唱道:“将军,你我和块黄泥儿捏咱两个。捏一个你,捏一个我。捏得来一似活托,捏的来同床上歇卧……两个泥人交叠着,将军身上有我,我身上有将军……”
底下观众发出嘿嘿笑声,还有的在拍手。
朱公子看得是真的震惊了。
古人保守,保守个屁啊!
而吴三桂已经怒不可遏,只能使劲掐大腿来强迫自己冷静。
等戏快要唱完时,刚刚那个堂倌又找了上来:“公子,已经和班主说好了,您现在就可以过去。”
朱公子轻轻点头,然后起身穿过鼓掌喝彩的众人往后台走去。
这班主是个中年男子,眼角处有好几道褶子,脸长得跟张烧饼似的,唇边的几个黑麻子格外醒目。
得知有富贵人家的公子过来,他也是驾轻就熟地进行招待,各种吉利奉承的话也是张口就来。
无非是看上了哪个戏子想晚上聊一聊剧本嘛,价钱给够都好说。
结果班主没想到,朱公子开口就问道:“你们这《玉阙记》的本子是谁写的?”
班主愣住:居然是要找我聊剧本?
等看到朱公子身后的王承恩掏出银子后,他迅速反应过来,笑道:“公子原来也是个风雅之人,平素里喜欢看戏?”
朱公子笑道:“还好吧,闲暇时候爱看一点,打发打发时间。不过现在市面上的戏确实有些无趣了,看你这《玉阙记》蛮有意思,所以想来探讨一下。”
“不知道作者是哪位高人?”
班主眼珠子一转,又说道:“公子啊,这写剧本的人用的都是笔名,我等也是从别处购得,自己谱曲自己排练,这样就会了。所以您问我是哪位高人写的,那小老儿是两眼一抹黑啊。”
朱公子又笑道:“那你们也是好胆!不知道这吴三桂、卢象升、钱谦益都是当今圣上倚重的大臣吗?竟然这般调侃。”
班主不屑道:“小吴将军和卢阁部自然是有些本事,但那个钱谦益就算了。”
“身为南方世子,竟然跟北流厮混,为了权力逢迎新政,如此货色,有什么不能编排的?更何况,那个柳如是的确是他从南京买的婊子嘛。”
吴三桂一恼:“你……”
朱公子抬高声音:“北流?这个词倒是新鲜啊。”
班主道:“公子有所不知,昔日西晋南迁,一些北方世族逃到建康,也就是现在的南京,在当时就叫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