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呈润看到不远处的街头,有好些个衣衫褴褛的妇人聚在一处,怀中还抱着孩子。
那些孩子多是女童,面带饥色。
再一看她们头上插着的草标,其身份也不言而喻。
魏呈润早就听说西安附近的赈灾情况良好,许多灾民也有地方安置,怎么还有这么多人聚在这里卖儿卖女?
霍达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西安一带的灾民本来是在朝廷修的安置营里待着。霍维华带着许多灾民返回陕北,安置营里空出不少,于是被育儿院接收,他们便跑了出来。”
魏呈润更加不解:“育儿院?”
霍达道:“是当今皇后周娘娘办的,说是奉了陛下旨意,特意搞出一个育儿院来收容那些无家可归的孤儿寡母。”
“养济院则专门接收那些老弱病残,据说也是陛下的意思。”
魏呈润听明白了,不悦道:“新政新政,又是新政。不过听着这育儿院挺好的,怎么还跑出来?”
霍达笑了:“中严你初来乍到,有所不知。西安这边最近有个流言,你可知道是什么?”
他压低声音在魏呈润耳边说了两句。
魏呈润听后急了:“啊?陛下吃人?”
周围路人纷纷侧目,霍达吓得赶紧拉他到一边去。
“都说了是流言,流言!你那么大声干嘛?”
霍达道:“我也是听家里人说的。那育儿院动不动就给孤儿寡母放血,然后将血放到一个叫显微镜的玩意儿下看好久,若是看出什么,就会把被放血的女子叫去,一连数天不见踪影。所以城里人猜测,她们是被……那个了嘛。”
吃人这事在前两年还不是新闻,尤其在陕西这地方,从米脂到西安,一路上还有专门把人肉当成鹿肉、羊肉来卖的黑店。
至于采集女子经血这个事,老朱家也是有前科的,所以居民中间会产生这样的传言。
魏呈润皱眉:“这育儿院名字起得不错,怎么背地里做这种事?”
霍达摇摇头:“这才哪儿到哪儿?我听说育儿院里还会让那些女人躺在一张床上,让她们分开腿再固定住,用开水烫过的钳子去夹……那个地方,跟动刑一样,残忍无比!”
“你想啊,周娘娘她这么干不还是为了陛下?那些女人为了活命,能不跑吗?”
事实确实如此,育儿院内有很多寡妇心中不安,索性带着女儿出逃,可一时又没了生计,只能将女儿卖给大户人家换钱。
这事听着违反人伦,但确实是古代百姓的正常操作。
天下父母心,把孩子卖到大户家里,有一半的概率会受到虐待,甚至是凌辱,但也有一半的概率可以过好日子,最起码比跟着自己挨饿要强。
官府要是禁止,反而断了她们的一条生路,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久而久之,西安城内就多了这些人口买卖的勾当。
魏呈润叹息道:“可怜这些百姓了。哎,陛下行事,越来越像世宗。内阁里那些人也越来越像严嵩,如此下去,怎么得了?”
“都说新政好,可单单就这一刻育儿院就那么多猫腻……陛下嘴上说为民谋福祉,结果不还是为自己。”
霍达拍拍他的肩膀:“行了,这件事从长计议,来,我们先回去吃饭。”
二人又一起结伴往回走,路过那个街道口时,魏呈润还是忍不住朝那些卖女儿的妇人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妇人与他对上眼神,连忙拉着身边六七岁的女儿上前:“公子,我这女儿乖巧懂事,身上也没有病,你带她走吧,只要五百钱就行!”
如今西安一斤麦面的价格是十文钱,这么大一个女儿竟然不如五十斤麦面值钱。
魏呈润一下子深刻明白什么叫民生艰苦。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锭银子:“这是给你的,带女儿离开西安吧……”
霍达忽然拦住他:“慢着,你女儿我买了!”
魏呈润瞪大了眼睛:“非闻(霍达表字),你这是违律!”
虽然大户人家里三妻四妾和奴婢成群是常态,但太祖在《大明律》里写得很明白:“非功臣之家不得有奴婢”。
太祖是禁止庶民蓄奴的,即便允许官员和王侯勋贵买卖奴婢,也有相应的限制,违者最轻都是杖一百。
如今魏呈润和霍达虽然是进士,但还没授官,严格来说也不能买卖奴婢。
虽说《大明律》已经没多少人当回事,官府也不管,魏呈润他们的进士身份也随时可能作废,但毕竟刚刚在行宫闹了那么大的事,还是尽量不给人留把柄比较好。
霍达笑着低声说道:“你这样直接给她们钱也没用,救得了一个,你还救得了百个千个?依我看,与其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治标不如治本啊!”
“你我所作所为,不就是为了指出新政弊端吗?”
魏呈润不明白他的意思。
买个小女孩当奴婢,跟新政又有什么关系?
霍达让他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