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说到底还是比较厚道的。
他压着黄宗羲这份报告不发出去,真就是救了他一命。
历史上黄宗羲在说出那句“天下为主,君为客”后,引发的争议可谓不小。
因为明末清初的主流思潮是“夷夏之辩”,黄宗羲提出“君臣共治”,反思大明覆灭的原因,被视为帮清廷说话,甚至连写墓志铭时采用清朝年号的行为也被贴上了“降清”的标签。
但清廷也不认为他是自己人,若非康熙需要安抚明朝遗民尤其士大夫,以他喜欢搞文字狱的风格,有武装抗清案底的黄宗羲怕是难以终老。
所以这会儿黄宗羲要是继续钻研羡余理论,或者引爆什么思潮,加上他是朱陛下学伴的身份,惹出什么争议都有可能。
届时想杀他的人估计多到得摇号。
朱由检不排斥进步思想,但和他让女子先搞懂程朱理学再学科学理论一样,万事都要讲究一个循序渐进。
于他而言,黄宗羲与他的思想都如同嫩芽,要的是保护培养,不是揠苗助长。
朱由检于是又说道:“太冲你现在还没功名,今年准备一下考社科院吧,等你考上了,朕让你入詹事府,等朕有朝一日回京,你便给太子做老师。”
他自己也不清楚黄宗羲这棵幼苗几时能够长成,只能相信一下后人的智慧了。
黄宗羲道:“陛下,臣现在有了官身,又是天子近臣,倘若继续在行营,臣恐怕有些浪费。”
朱由检笑了:“怎么,你还想外放?”
黄宗羲点点头:“如今已经要到六月了,等冬天一到,恐怕还有大灾。”
“请陛下许臣跑一趟陕北,亲自看看。”
朱由检想了想,说道:“陕北那边朕已经让霍卿盯着了,想来他会弄得妥当,你就不要去了。”
黄宗羲一时感到有些尴尬。
霍维华是魏忠贤老乡,谁会信自己跟他共事愉快?
他自己刚刚也没想到,为了做好调查研究,自己竟然把杀父之仇都给暂时忘了。
朱由检说道:“你去四川吧,蜀中是粮仓,又沟通西南之地,那边民情复杂,位置关键,同样可以有所作为,也有调研的价值。”
“到时候有什么情况,你上一道密奏就好。”
黄宗羲看着朱陛下,顿感精气神回来了,立刻俯首行礼道:“臣一定不负陛下众望!”
朱由检笑了:“你我之间不用那么客气,虽名为君臣,其实早就是朋友了。”
黄宗羲也轻松地陪笑道:“能跟陛下做朋友,是臣此生最大的幸事!”
朱由检忽然轻叹道:“可惜啊,你这一走,朕却是少了一个学伴,建斗他们又要忙别的政事,恐怕再难找个说话的人了。”
黄宗羲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天下谁人不识君?陛下要是想找个合适的学伴,臣有一个推荐。”
朱由检疑惑道:“哦?谁啊?”
……
六月初三。
西安城外,道路开阔,外地的客商与进城买卖粮食的农夫络绎不绝。
钱孙爱撩开车帘,看着前方入城的队伍,不由得感到一阵唏嘘。
“都说陕西这边遭灾严重,西安此前还有瘟疫流行,可这如今看来,繁华依旧啊。”
钱孙爱对面前端坐的柳如是道:“柳姑娘真是神机妙算,咱们现在来找父亲是合适的。”
柳如是放下手中书卷,笑道:“家兄怎么如此客气?还这么柳姑娘柳姑娘的叫,一句小妹就这么烫嘴吗?”
钱孙爱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低头不语。
他这么称呼柳如是,倒不是客气,而是有些敬畏。
钱谦益跟着朱陛下东奔西跑这些日子里,钱家许多事情本来是他这个长子和母亲陈氏一起操持。
结果去年冬天,陈氏染上风寒,家中立刻乱了套。
好在是柳如是挺身而出,帮着钱孙爱打理,这才让家里没有出乱子。
连陈氏都看出柳如是确实能干,对她的一些怨怼也慢慢少了。
钱孙爱现在把柳如是当成家中支柱,对她十分尊敬。
但柳如是也不傻,知道自己一个异姓养女长期主持钱家的事会有闲话,更不可能真的手握大权,所以等陈氏病彻底好了以后,就提出要去西安,在钱谦益跟前尽孝。
钱谦益当然没拒绝,同时要求儿子钱孙爱也过来。
兄妹二人花了差不多两个月才从浙江老家赶到西安。
钱孙爱又有些担心地问道:“柳姑娘,我听说今年入冬后,陕西这边还有灾异,你却说要在这里长期陪着父亲,确实妥当吗?”
柳如是笑道:“有灾异又如何?父亲那么大年纪都能扛得住,我才多大?难道在你看来,我吃不得苦?”
钱孙爱连连摆手:“没有没有……”
好不容易入了城,钱孙爱与柳如是一行又被守城的官差拦住,要他们改道。
同样被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