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在朱由检之前,大明朝的诸多皇帝其实都看出了发行宝钞,以货币税代替实物税的趋势,不断想办法来挽救大明宝钞,夺回发币权,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永乐年间,成祖皇帝就用了一招“以食盐换宝钞”的招数,让百姓用手中的宝钞来换盐,以此收回民间泛滥的宝钞,从而缓解民间宝钞贬值的情况。
但这个效果并不显著,因为成祖一边回笼宝钞,朝廷同时又在大规模地支出宝钞。
一边放水一边灌水,这怎么搞?
而且朝廷发行的宝钞,很容易就会被仿制,甚至地方官府都会参与到制假造假的行当。
大明历代帝王,除成祖外,仁宗、宣宗、宪宗、世宗、神宗等,都尝试过出台政策挽救宝钞那可怜的信誉。
结果都失败了。
于是大明只能放任民间私铸钱币来交易,白白看着那些人把本该属于国家的钱吃进嘴里。
历史上,一直到大明灭亡,这个问题都没有解决。
满清虽然终结了大明的货币体系,但他们也慢慢走上了前朝的老路:白银成为主要交易力量,国家丧失发币权和货币信誉。
而华夏不是主要产银地,只要国外的白银数量流入减少,或者白银大量流出,经济上肯定一片哀嚎。
如今朱陛下征日成功,获得了日本的银矿,使得原本发生在明末的白银危机延缓了几年,但一个岛国的产出又能支撑多久?
等将来美洲白银也出现银荒危机,该爆的还是要爆。
卢象升等人把列祖列宗的教训说了一遍后,朱由检则很疑惑。
“朕并非是要废除金银,难道银钱并用不行吗?”
朱由检知道,从实物税到货币税需要“惊险的一跃”,所以他没有想一刀切,只是用钞法一点点注入现在的货币体系。
没想到连发币这件事,都被视为洪水猛兽。
连发币都做不到,他之前想要办银行,重整财政,稳定预算和收入的想法不也要落空?
还有海运等等,合着只能任由民间商人乱来啊?
合着转了一圈,此前的都要变成无用功?
高情商地说:这是改革到了深水区,是攻坚的难点痛点。
低情商地说:这真是卧了个大槽!
薛国观摇头叹息:“陛下,如今百姓只认金银和铜钱,朝廷发出的宝钞……恕臣直言,确实不好使。”
“过去给官员和军队发宝钞当成俸禄时,大家拿到宝钞都无法兑换,也无法交易,根本推行不了。”
“钞法不行,是太祖时就有的,国朝三百年来,至今无解。”
朱由检不耐烦了:“无解无解,难道放任不管?”
“朕不信了,民间私自铸钱之事,难道管不了?”
孙慎行苦笑:“陛下,管是当然管的,但……确实管不了。”
“万历三十九年时,南京私铸钱币盛行,朝廷有心管制,却差点酿成民变……”
万历三十九年,神宗为了聚敛民间私藏的白银,于是下令铸造官方钱币,让百姓兑换白银。
这就要官方大量铸钱,结果在天下富庶的东南发生了滑稽的一幕:官方铸钱的炉子居然不如民间铸钱的炉子多,连产能都跟不上。
原因就是国家实际上丧失货币发行权后,民间的铸钱产业野蛮生长,百姓用私钱习惯了,朝廷已经管不动了。
朝廷下令严打,结果百姓当然不乐意:谁还信你朱家的钱?
于是南京地区百姓抗议风起云涌,差点爆发大规模冲突。百姓到处打砸抢烧,差点就要文攻武卫,暴力夺权了。
最后就是此事不了了之。南京官府发出告示,表示“听民择便等语”,只抓了几个闹事的流氓了结。
朱由检听后也是一脸讶然。
他此前知道大明在基层控制力不咋样,但没想到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
朱由检起身走到群臣中间,环顾四周:“那诸位,我们不妨来一次推演,如果朕现在推出新的宝钞作为货币,会有什么事发生?”
薛国观张口就答:“自然是百姓不愿意拿出手中白银进行兑换,也不肯在日常交易中使用。”
其他人也点头附和。
朱由检又问道:“那好,百姓为何不敢用?”
薛国观再次脱口而出:“自然是怕宝钞滥发,那样手中的宝钞随时变成废纸,或是大量贬值,谁又敢用呢?”
朱由检想了想,说道:“害怕宝钞滥发一事。朕以为不难,既然以前的宝钞都成了废纸,索性慢慢废弃,就以崇祯八年为界限,在此之前的宝钞分批兑换,让他们退出市场。三到五年,甚至十年,旧钞必然用不了了。”
“今后的钞法也改革一下,朝廷不许滥发宝钞,赋税也从收白银改成收宝钞,让百姓用起来,这样不就好了?”
众大臣听后再次沉默。
凭心而论,这两个举措都没什么问题。
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