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妹感觉自己像被塞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麻袋,奶奶和父亲那些关于她“用处”的低语,就是紧紧扎住袋口的绳索,勒得她快要窒息。
对未来的恐惧不再是模糊的阴影,而是变成了具体可知的、散发着腐朽气味的陷阱——后山沟的暴躁老光棍,或者公社那个傻侄儿。她像一头感知到屠刀寒气的猪仔,在狭小的圈栏里瑟瑟发抖,却无路可逃。
然而,还没等她从这即将被“出售”的绝望中缓过气来,一股更大、更汹涌的暗流,已经裹挟着山外的喧嚣与肃杀,悄然涌入了这个闭塞的小村庄。李家庄原本那种缓慢、沉重的节奏,被彻底打乱了。
最先的变化是无声的。村口土墙上那些斑驳的旧标语,被新刷上的、颜色更加鲜红刺目的大字报覆盖。
苦妹认得一些字,但她觉得那些字的形状,张牙舞爪,带着一股她从未见过的戾气。
高音喇叭里传来的,也不再是生产队单调的出工通知,而是某种更加激昂、更加尖锐的声音,语速快得让人心慌,内容更是听得她云里雾里,只隐约捕捉到“斗争”、“革命”、“打倒”之类令人心惊肉跳的字眼。
村里的气氛明显变了。人们脸上的表情更加复杂,以往那种共同的、面对贫困的麻木里,掺入了猜疑、紧张和莫名的兴奋。
熟人见面,打招呼的声音都低了八度,眼神躲闪,生怕说错什么。以前爱聚在一起嚼舌根的老婆子们,也收敛了许多,闲谈的内容从张家长李家短,变成了对时局小心翼翼、却又止不住好奇的揣测。
苦妹本能地感到害怕。这种害怕,不同于奶奶的打骂,那是一种可以预见的疼痛;也不同于对未来的恐惧,那至少还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这是一种弥漫在空气中、无孔不入的、针对所有人的威胁,你不知道它具体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会从哪个方向砸下来,但你就是能感觉到,有什么可怕的事情正在发生,或者即将发生。
这种不安,很快就像瘟疫一样,蔓延到了李家这个本就脆弱的家庭。
苦妹的爹李大柱,这个一贯沉默寡言、像老黄牛一样只知道埋头干活的男人,最近显得更加沉闷和焦躁。
他蹲在门口抽烟的时间越来越长,眉头锁成了疙瘩,有时甚至会看着某个地方发呆,连烟烧到手了都浑然不觉。
饭桌上,他也更加沉默,几乎不发出一点声音,只是机械地扒拉着碗里的食物。
苦妹隐约感觉到,爹的心事,似乎和村里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有关。
她听说,邻村有个以前当过几天私塾先生的老头,被一帮年轻人拉出去批斗了,说他是什么“封建余孽”,帽子又高又尖,脖子上还挂了破鞋游街。
她还听说,公社里一个管仓库的干部,因为账目不清,也可能是得罪了人,也被关起来审查了。
这些消息像风一样吹进苦妹的耳朵,让她不寒而栗。她不明白什么是“封建余孽”,也不懂账目,但她知道“批斗”、“游街”、“关起来”意味着羞辱和灾难。
厄运,终于在一个闷热的傍晚,精准地砸中了李家。
那天,李大柱从公社回来得比平时晚,脸色灰败,脚步虚浮,身上还带着一股浓烈的、劣质烧酒的气味。他很少喝酒,尤其是这种明显喝多了的状态,更是罕见。
他一进门,李赵氏就闻到了酒气,立刻皱起了眉头,习惯性地骂道:“死哪里灌猫尿去了?活不干,就知道……”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李大柱一声粗重的、带着酒意的叹息打断了。他没像往常一样默默忍受母亲的责骂,而是重重地瘫坐在门槛上,双手抱住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类似呜咽的声音。
李老栓从里屋出来,看到儿子这副模样,脸色一沉:“你这咋回事啊?”
李大柱抬起头,眼睛布满了血丝,脸上是一种混合着恐惧、委屈和酒后失控的激动。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爹……娘……我……我可能惹祸了……”
原来,今天在公社,他遇到几个一起干活的熟人,心里憋闷,就多喝了几杯。酒后失言,不知怎么就说起了以前给地主家扛活时,那家地主偶尔会给他们这些长工吃点带油腥的剩菜,他当时觉得“东家也不算太刻薄”……这话不知被谁听了去,汇报了上去。
在那个风声鹤唳的时刻,这种言论,无异于“替地主阶级翻案”、“思想觉悟低下”。
“他们……他们说我要好好交代思想问题……明天……明天可能要去大会上……”李大柱的声音带着哭腔,巨大的恐惧让他这个老实巴交的汉子浑身发抖。
“什么?!”李赵氏尖叫起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这个蠢货!灌了点黄汤就满嘴跑火车!你不想活了?!你想害死我们全家啊!”
她瞬间把对时局的恐惧,全部转化为了对儿子的愤怒和指责,扑上去就用拳头捶打李大柱的后背:“我让你胡说八道!我让你给地主老财说好话!你个不成器的东西!我们老李家怎么出了你这个祸害!”
李老栓的脸色也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