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妹躺在冰冷炕席上,身下那股生产后特有的、带着腥气的暖流早已变得冰凉粘腻,像一条冰冷的蛇缠绕着她。
每一次轻微的挪动,都会牵扯到撕裂般的疼痛,那是生产留下的、未经任何处理的创伤。
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生命初始的、微弱的奶腥气,混合着破败老屋固有的霉味,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浑浊。
窗外,北风依旧呼啸,卷着雪沫,一下下拍打着糊窗的破旧报纸,发出噗噗的声响。
天光透过那层薄薄的屏障,吝啬地投下一点灰蒙蒙的光线,照亮了炕上这对刚刚经历生死、却被弃如敝履的母女。
冯氏自那夜确认生的是个丫头后,便再未踏足这间偏房。偶尔从主屋传来的,只有她指桑骂槐的尖利嗓音,咒骂着“丧门星”、“没用的东西”、“白吃干饭还生丫头片子”。
冯金山更是如同消失了一般,他的存在,只剩下每日下工时沉重的脚步声,以及夜里从主屋传来的、对苦妹处境毫无影响的鼾声。
没有热水,没有干净的被褥,没有一口像样的吃食。苦妹的“月子”,就这样在无人问津的冰冷和死寂中开始了。这所谓的“月子”,没有一天安宁,只有日复一日的煎熬。
饥饿如同附骨之疽,最先啃噬着她虚弱的身体。食堂打回来的饭菜,依旧是那些冰冷、粗糙、几乎不见油星的炖菜和杂粮窝头。
冯氏分发时,甚至比以往更加苛刻,仿佛苦妹生下女儿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罪过,连带着吃饭的资格都被削减。
留给苦妹的,往往是别人挑剩下的、最硬最难下咽的部分,分量也少得可怜,常常只有一个小孩拳头大小的、冰冷的窝窝头,和几根看不到油花的菜帮子漂浮在清汤寡水里。
苦妹知道,这点食物连维持她自身最基本的生存需求都勉强,她常常感到头晕眼花,四肢无力,从炕上坐起来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喘息半天。
这样的身体,如何能产生滋养另一个生命的丰沛奶水?
果然,当怀里的女婴因为饥饿而发出细弱猫叫般的哭声,本能地张开小嘴在她胸前寻觅时,苦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无力。
她的乳房胀痛,却只有极其稀薄的、近乎透明的初乳。女婴用力吮吸着,因为得不到足够的奶水而变得焦躁,哭声渐渐大了起来,那声音像一把小小的锉刀,反复锉磨着苦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哭!哭!哭!就知道哭!跟你那没用的娘一个德行!吵死人了!再哭把你扔出去喂狼!”冯氏的骂声立刻从主屋穿透墙壁砸了过来,恶毒而尖锐。
苦妹吓得浑身一颤,冷汗瞬间冒出。她连忙将乳头更深的塞进女儿嘴里,另一只手颤抖着轻轻拍抚着她瘦小的脊背,试图用微弱的安抚平息这可能招致更大灾祸的哭声。
她看着女儿因为用力吮吸而憋红的小脸,看着她因为饥饿而微微蹙起的、几乎看不见的眉头,看着她的小手无意识地抓挠着自己空瘪的胸部,一股巨大的、近乎窒息的愧疚和绝望淹没了她。
连喂饱自己的孩子都做不到……她果然是个没用的母亲,一个失败的、连最基本母性都无法实现的废物。这种认知比任何打骂都更让她感到痛苦。
除了饥饿,还有更现实的问题——洗尿布。
生产时再加上女婴稀薄的、频繁的排泄,很快就把炕上仅有的几块破布、甚至苦妹身下垫着的一些旧衣物都浸透了。
一股刺鼻的、混合着血腥和尿臊的臭味在冰冷的空气中顽固地弥漫开来,驱之不散。
苦妹知道,这味道迟早会飘到主屋,如果她不及时处理,等待她的将是冯氏更加不堪入耳的辱骂,甚至可能是冯金山嫌恶的拳脚。她不能让这味道成为新一轮风暴的导火索。
她挣扎着,用手臂支撑着虚软无力的身体,一点点挪下炕。双脚沾地的瞬间,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她眼前发黑,天旋地转,连忙用整个身体的力量抵住冰冷的土墙才勉强没有栽倒。
小腹处的伤口和疼痛因为这番动作而骤然加剧,像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刺,让她痛得弯下腰,倒抽着冷气,冷汗瞬间布满了额头和鬓角。
她一步步,如同踩着棉花,又像是拖着镣铐,艰难地挪到院子的水缸旁。水缸里是她前两天强撑着挑回来的、带着冰碴的冷水,水面甚至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她拿起那堆散发着恶臭的、粘稠板结的尿布,将它们浸入冰冷刺骨的水中。
当她的双手接触到那冰水的刹那,一股钻心的寒意如同电流般瞬间窜遍全身,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剧烈的寒颤,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手指很快就被冻得通红、麻木,继而传来一种万针穿刺似的尖锐疼痛,这疼痛顺着胳膊一直蔓延到肩膀,牵扯着她生产后虚弱不堪的躯体。
她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用冻得几乎失去知觉、动作僵硬的手指,在冰冷的水里用力搓洗着那些污秽的布片。
没有肥皂,只能用蛮力反复揉搓,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