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那间偏房,仿佛那个男人还会像往常一样,在傍晚时分,带着一身酒气和煤灰,推门而入。
院子里彻底乱成了一团。闻讯赶来的邻居们围在门口,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脸上带着同情、震惊、或是事不关己的淡漠。
冯氏在短暂的失神后,爆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嚎哭,她捶打着地面,哭喊着“我的儿啊!”“你走了娘可怎么活啊!”,声音凄厉,充满了真切的、失去唯一依靠和指望的绝望。石头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奶奶的哭声吓坏了,跟着哇哇大哭起来。
矿工和几个邻居手忙脚乱地将瘫软的冯氏搀扶起来,有人匆忙跑去通知矿上干部,有人张罗着去矿上处理后续事宜。没有人注意到院子角落里,那个依旧握着柴刀、如同泥塑木雕般僵立的苦妹。
她就那样站着,仿佛被遗忘在了另一个时空。喧嚣和悲恸围绕着她,却无法真正触及她。她的目光没有焦点,茫然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冯金山第一次来李家提亲时那冷漠审视的眼神;结婚之后他粗暴的占有;他酒后狂暴的踢打;他平日里那如同看垃圾般的厌弃目光;还有……他最后一次出门时,那不耐烦的背影……
这些画面交织、碰撞,最终却都化作了一片虚无的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天空终于不堪重负,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将院子里的尘土和混乱浇得一片狼藉。
冰冷的雨水打在苦妹的脸上、身上,顺着她枯黄的头发流淌下来,浸湿了她单薄的衣衫。
这冰冷的触感,似乎终于将她从那种魂飞天外的状态中稍微拉回了一点现实。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手,那把沉重的柴刀“哐当”一声掉落在泥水里,溅起浑浊的水花。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长期劳作和冷水浸泡而布满冻疮和老茧、此刻被雨水泡得发白的手。
这双手,曾经无数次为他洗衣、做饭、挑水、承受他的打骂……而现在,那个施加这一切的人,已经不在了。
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如同地下缓慢涌动的暗流,开始在她死寂的心底深处滋生、蔓延。不是悲伤,不是快意,也不是彻底的解脱,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空洞和茫然。
她失去了一个折磨她的人,但也失去了一个与她命运紧密捆绑的“丈夫”。从此,她在这个所谓的“家”里,地位将变得更加微妙而尴尬。冯氏会如何对待她?这个家,还有她的容身之处吗?
未来,变成了一片更加浓稠、更加不可预测的迷雾。
苦妹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或许还有别的什么。她转过身,没有再看那片混乱和悲恸,也没有理会任何人,只是默默地、一步一步地,走回了那间暂时属于她的、冰冷黑暗的房间。
屋外,暴雨如注,仿佛要冲刷尽人世间所有的污秽与悲伤。
而屋内,苦妹蜷缩在冰冷的炕上,听着窗外哗啦啦的雨声和隐约传来的、冯氏持续不断的、渐渐变得嘶哑的哭声,感觉自己像一片无根的浮萍,被命运的洪流裹挟着,冲向了又一个未知的、或许更加凶险的漩涡。
丈夫的死亡,并未带来解脱的曙光,只是将她推入了一个更加深邃、更加无助的黑暗深渊。前路茫茫,她连挣扎的力气,似乎都已耗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