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冒出来,就让她自己吓了一跳,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砰砰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膛。
她一个连户口都没有、被四处追撵的“盲流”,一个只会干粗活、连字都认不得多少的农村寡妇,怎么能跟那些看起来“有办法”的摊主比?她有什么?她只有一身的力气和……和那点藏在铁盒子里、用屈辱和汗水换来、视若性命的积蓄。
可是,那个卖菜的老太太,看起来不也和村里那些佝偻着背的婆婆们差不多吗?那个编竹篮的老汉,手上的老茧比她的还厚,指甲缝里也塞满了泥。他们似乎……也并没有什么三头六臂。
她开始更加仔细地、偷偷地观察。她发现,那些摊主卖的东西,很多并不复杂,甚至有些就是她熟悉甚至擅长的。
包子馒头,她也会做,在冯家、在李家、在工地食堂,她揉过的面、蒸过的馍,堆积起来恐怕能成小山。
那些针线、头绳,看起来也没什么了不起的窍门。关键是,他们需要有一个地方,能把东西摆出来,需要有人来买,需要……需要一点本钱。
而她,有什么?她有一双因为长期劳作而变形、却无比坚韧耐劳的手;有在极端饥饿和贫困中锻炼出来的、对食物和廉价物品价值的本能直觉;有在底层挣扎求生磨练出的警惕和忍耐力;还有……还有她那铁盒子里,虽然少得可怜,但或许、也许、万一……可以拿出来搏一搏的最后的“赌注”。
这个想法一旦生根,就开始在她荒芜的内心疯狂地滋长,与她灵魂深处那股从不曾熄灭的、对“活下去”并且“活得不那么像条狗”的渴望,紧紧缠绕在一起。
夜晚,躺在冰冷潮湿的铺位上,听着身边春草疲惫的鼾声和远处工地的隐约机械响动,她不再仅仅是被饥饿和恐惧折磨,脑海中开始像走马灯一样,反复盘算、演练:如果去摆摊,卖什么最便宜、最充饥?在哪里摆相对安全、又能有人流?需要多少本钱买面粉、买针线?万一刚摆出来就被市场管理委员会的人掀了摊子怎么办?万一东西做出来了没人买,全亏了怎么办?那铁盒子里的钱,可是她最后的命根子啊!
她甚至会在白天捡废品的间隙,趁着没人注意,用树枝在泥地上,歪歪扭扭地画着她想象中摊位的样子,心里默默念叨着想象中的价格,嘴唇无声地翕动着,练习着如何怯生生地招呼一句“同志,看看……”。
她的脸会因为这种“非分之想”和“出格”的练习而羞赧发烫,但一种久违的、名为“希望”的东西,却像一丝极其微弱的电流,开始在她近乎麻木、冻结的躯体内蹒跚流动,带来一种夹杂着巨大恐惧和莫名兴奋的战栗。
她没有立刻告诉春草。春草比她更习惯于忍受,对任何改变都抱有更深的恐惧和怀疑,她怕春草会用“别做梦了”、“找死吗”这样现实而冰冷的话语,将她心中这簇刚刚冒头、脆弱不堪的火苗彻底浇灭。
她只是将这个躁动不安的期盼和与之相伴的、巨大的恐惧,死死地压在心底,像一个怀揣着巨大秘密的孩子。
城市在她眼前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铺陈、变化,高楼、新车、稍微鲜亮些的衣着、日益喧闹的市场……这一切,曾经只让她感到无比的隔阂、自卑和被抛弃感。
但现在,当她再次偷偷望向那片日益繁忙、却也日益陌生的天地时,眼神里除了惯有的茫然和警惕,似乎又多了一点别的东西——那是一种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无法确信、更不敢宣之于口的、试图靠近、甚至想要从那奔腾的时代洪流边缘,小心翼翼地舀起一瓢水来止渴的渴望。
她依然衣衫褴褛,依然食不果腹,依然像影子一样生活在城市最阴暗的缝隙里。但某种东西,确实在她心里悄然发生了变化。她不再仅仅是被动地承受命运的碾压,不再仅仅想着如何躲避和挣扎。
一个模糊、大胆的、甚至在她自己看来都有些疯狂的念头,正在她绝望的深渊里,如同萤火虫般,闪烁起第一缕极其微弱的、或许随时会熄灭,却又顽强亮起的光。
她知道这条路可能布满比捡废品更多的荆棘和风险,但一种“或许……可以试试看”的冲动,像初春解冻时冰面下小心翼翼的流水,开始在她冰封的心底,寻找着可能的方向,开始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