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妹揣着那张薄薄的、却仿佛有千钧之重的第一代居民身份证,再次踏上了返回县城的道路。
这一次,她的心境与当初如同丧家之犬般逃离时,已然有了天壤之别。
身份证被她用最干净的布包着,贴身藏在胸口,那硬硬的卡片轮廓,隔着一层粗布,熨帖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烫的皮肤,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而奇异的感觉。
她不再需要像以前那样,专挑荒僻的小路,像影子一样在田野和沟壑间潜行。
她可以走上那条铺着碎石子的、通往县城的正经公路,可以混在那些提着行李、走亲访友或是做小买卖的人群里,虽然依旧习惯性地低着头,避免与人对视,但脊背却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一些。
当偶尔有穿着制服的人从身边经过时,她的心脏还是会本能地一紧,但手会下意识地按住胸口那张身份证所在的位置,仿佛那是一件能够驱邪避祸的护身符。
他们不会再盘问我了,她默默地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巩固某种来之不易的信念。
路边的景象也在印证着她身份的改变所带来的微妙差异。曾经让她感到无比隔阂和自卑的那些新建的红砖楼房、越来越多的自行车流、以及人们身上偶尔出现的鲜亮颜色,此刻在她眼中,似乎不再那么具有压迫感。
她甚至敢稍微放慢脚步,多看上几眼那些临街店铺里摆出来的、花样渐渐多起来的商品。这个世界,似乎因为她口袋里那张小小的卡片,向她稍微敞开了一丝缝隙。
她此行的目的明确而急切——找到春草。她要告诉春草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她们不用再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了!她们可以试着去找一份正经的、哪怕还是洗碗扫地的活儿,或许……或许还能一起琢磨一下她心底那个模糊的、关于“干点小买卖”的念头。有了身份证,一切都有了可能。
怀着这种混合着兴奋、期盼和一丝不确定的忐忑,苦妹几乎是小跑着来到了她们最后分别的区域——城西那片她们约定好的“老地方”,城外那座半塌的破砖窑。
离窑洞还有一段距离,苦妹就忍不住喊了起来:“春草!春草!我回来了!”
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过破窗洞发出的呜呜声,像是在嘲笑她的期盼。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冲进了那个熟悉的、充满霉味和尘土的洞口。
“春草?”
窑洞里空荡荡的。她们用干草铺就的“床铺”还在,但已经变得冰冷、凌乱,上面落满了新的灰尘。角落里堆放的、她们舍不得扔、以备不时之需的几个空罐子和破麻袋也还在,但同样蒙着一层灰。
空气中,已经闻不到一丝属于春草的气息,只有一种事物被彻底遗弃后的死寂。
苦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她不死心,在并不算大的窑洞里来回找了好几遍,每一个角落,每一堆杂物后面,她都仔细查看,希望能发现春草留下的任何痕迹——一个记号,一件她忘了带走的物品,哪怕是一点不同于往常的迹象。
什么都没有。
春草不见了。而且看这窑洞里积灰的程度,她离开,或者消失,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巨大的失落和担忧,像冰水一样浇灭了苦妹刚刚因为获得身份而燃起的兴奋之火。她瘫坐在冰冷的、铺着乱草的地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去了哪里?
苦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分析。第一种可能,也是最让她恐惧的可能:春草在她离开期间,出去寻找食物或捡废品时,像她们以前无数次经历的那样,遇到了盘查。
而春草,没有身份证。结果可想而知——被抓,送进收容所,然后……遣送回她那不愿提及的、遥远的“原籍”。
想到春草那瘦弱的身子骨和沉默倔强的性格,想到遣送路上的艰辛和回到原籍后可能面临的窘境,苦妹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第二种可能,稍微好一点,但也同样让人心沉:春草是自行离开了。
也许是她觉得等待无望,也许是她独自一人无法在这片区域生存下去,决定去别处碰碰运气,或者……干脆是回了她的“原籍”?虽然春草很少提及过去,但苦妹能感觉到,她对故乡有着一种复杂而沉重的情感,那并非思念,更像是一种无法摆脱的羁绊或伤痛。
还有一种更微小的可能,春草遇到了什么意外……苦妹不敢再深想下去。
无论是哪种情况,结论都是一样的:春草不在这里了。她在这个县城里,再次变成了孤身一人。
拥有了合法身份的喜悦,此刻被巨大的孤独感和对春草命运的深切担忧彻底冲淡了。她原本想象着,和春草分享这张身份证带来的自由,一起规划哪怕依旧卑微却不再担惊受怕的未来。
可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对着这空荡荡的、积满灰尘的破窑洞。
她在窑洞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暮色四合,寒气重新笼罩大地。失去同伴的痛楚和对未来的茫然,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但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