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妹从那场暴雨中的亡命奔逃里幸存下来,像一只刚从陷阱里挣脱、浑身湿透且带着伤的野兔,惊魂未定地蛰伏在荒野与陌生村落的边缘。
她不敢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黑作坊那些监工凶恶的嘴脸和追赶的脚步声,如同烙印般刻在她脑子里,让她对任何陌生的人和声响都充满极度的警惕。
她靠着挖野菜、捡拾农田里偶尔遗漏的瘦小萝卜头,以及喝冰冷的溪水,勉强维持着生命。
身上的刮伤在恶劣的环境下开始发炎红肿,带来持续的刺痛和低烧,让她本就虚弱的身子更加摇摇欲坠。
这天傍晚,她躲在一片离某个小村庄不远的竹林里,又冷又饿,发着低烧,意识都有些模糊。
她蜷缩在一丛茂密的竹子后面,听着肚子里因为饥饿而发出的咕噜声,感觉自己可能真的快要撑不下去了。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男人低沉的哼唱声。
苦妹瞬间绷紧了全身的神经,屏住呼吸,把自己往竹林深处又缩了缩,透过竹叶的缝隙,紧张地向外窥视。
走来的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半旧但洗得还算干净的深蓝色布褂子,黑黝黝的脸上刻着庄稼人常见的风霜皱纹,肩膀上扛着把锄头,看样子是刚干完农活回家。他的面相看起来挺憨厚,甚至带着点庄稼汉特有的木讷。他似乎没发现竹林里的苦妹,径直从旁边的小路走过。
苦妹稍微松了口气,但依旧不敢动弹。然而,也许是命运弄人,也许是她的身体状况实在太差,一阵无法抑制的、剧烈的咳嗽突然冲破了她的喉咙,在寂静的傍晚显得格外清晰。
那男人的脚步猛地停住了。他警惕地转过身,望向咳嗽声传来的竹林方向,粗着嗓子问:“谁?谁在哪儿?”
苦妹吓得魂飞魄散,紧紧捂住嘴巴,却止不住身体因为咳嗽和恐惧而产生的颤抖,带动着竹叶发出窸窣的声响。
男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朝着竹林走了过来。他拨开竹丛,一眼就看到了蜷缩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脏污不堪、正用惊恐万状的眼神望着他的苦妹。
四目相对。男人显然被苦妹这副凄惨的模样惊住了,他愣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眼神里没有苦妹习以为常的嫌弃或驱赶,反而流露出一种纯粹的、带着点惊讶的同情。
“你……你这是咋啦?”男人放下锄头,蹲下身,保持着一段距离,语气不算温和,但也谈不上恶意,“咋弄成这个样子?不是这附近的人吧?”
苦妹只是死死地盯着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身体因为戒备和虚弱而抖得更厉害了。
男人看了看她干裂起皮的嘴唇,又注意到她胳膊上已经红肿发炎的伤口,叹了口气。他站起身,没再多问,只是说了句:“你等着。”然后便转身快步离开了。
苦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以为他是去叫人了,挣扎着想爬起来逃跑,却浑身无力。就在她绝望之际,那个男人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用荷叶包着的东西和一个粗陶碗,碗里装着清水。
他把东西放在离苦妹不远的地上,依旧保持着距离,瓮声瓮气地说:“吃点东西吧,瞅你那样……俺是前面小王庄的,叫王建国,不是坏人。”他指了指地上的荷叶包,“家里晚上剩的贴饼子,别嫌弃。水是干净的。”
说完,他竟真的不再靠近,而是扛起锄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边走还边嘟囔:“造孽啊……”
直到男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暮色里,苦妹才敢稍微放松下来。她盯着地上那个荷叶包和那碗水,喉咙不由自主地吞咽着。食物的香气对她而言是难以抗拒的诱惑,但长期的欺骗和伤害让她不敢轻易相信任何善意。
挣扎了很久,饥饿和干渴最终战胜了恐惧。她几乎是爬着过去,一把抓过那个还带着些许余温的贴饼子,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粗糙的玉米面饼子刮着喉咙,但她觉得这是世上最美味的食物。她又端起那碗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食物和水下肚,带来了一丝暖意和力气。她靠在竹子上,回味着那短暂的饱腹感,心里对那个叫王建国的男人,生出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是感激?还是更深的警惕?她分不清。
她以为这只是偶然的一次施舍,就像之前遇到的那些好心人一样,过去了就过去了。然而,第二天傍晚,几乎在同一时间,王建国又出现了。他这次提了个小篮子,里面除了一个贴饼子,竟然还有一小碗冒着热气的、看不到什么油星的青菜汤,以及一小撮捣碎了的、散发着草药味的绿色糊糊。
“俺寻思着你那伤口得处理一下,烂了可就麻烦了。”他把篮子和草药放在老地方,语气还是那样没什么起伏,“这是俺们这土方子,能消炎。你自己抹抹看。” 他依旧没有过多停留,放下东西就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王建国几乎每天都会在傍晚时分,悄无声息地出现,放下一点食物、水,或者一点简单的伤药,然后默默离开。他从不试图靠近苦妹,也不多问她的来历,仿佛这只是一件他顺手做的、不需要任何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