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庄在秋日的薄暮里,显得比苦妹一路流浪经过的那些地方多了些齐整与安宁。
泥土路还算平整,路旁歪歪扭扭立着些电线杆,几缕炊烟从参差的屋顶升起,空气里弥漫着燃烧秸秆和柴火特有的、略带焦糊的气味,混着一点谁家熬煮猪食的酸馊气。
这气味并不好闻,却奇异地带着一种“聚居地”才有的、微弱的生活气息。
赵大嫂家在村子东头,一个不算大的院子,土坯墙,三间低矮的瓦房,比起一路看来那些更破败的茅草屋,已算是不错。
院子一角堆着金黄的玉米棒子,另一角圈着几只鸡,正咕咕地啄食着地上的残渣。
一个穿着打补丁旧军装、面容黧黑的中年男人正蹲在门口,就着最后一点天光修补一个箩筐,看到赵大嫂带着一个面生且狼狈的年轻女人和孩子进来,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带着询问。
“当家的,”赵大嫂语气如常地介绍,“这是苦妹,在河边遇着的,刚生了孩子没几天,实在难,我带回来住两天,缓缓劲儿。”她又转向苦妹,声音放柔和些,“这是我男人,你叫赵大哥就行。”
苦妹局促地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抱着希望,深深地弯下腰去,声音细弱蚊蝇:“赵大哥……”
赵大哥没应声,只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苍白憔悴的脸和胸前那显眼的包袱上停留片刻,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只“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赵大嫂似乎习惯了男人的沉默,拉着苦妹进了屋。堂屋里光线昏暗,地面是夯实的泥土,靠墙放着一张破旧的八仙桌和几条长凳。里屋更是狭小,炕上铺着旧苇席,叠放着打了补丁的被子。
“家里窄憋,你别嫌弃。”赵大嫂利索地收拾着,“你先坐,我去弄点热水,给孩子擦擦,你也擦把脸。晚上你跟我睡这屋,让当家的去儿子那屋挤挤。”
苦妹连声道谢,抱着希望坐在炕沿,只觉得这屋里虽然简陋,却干净、稳固,比她那个四面透风的窝棚,已是天上地下。
希望似乎也感受到了环境的改变,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哼唧。
赵大嫂端来一盆温水,看着苦妹笨拙地给希望擦拭,那小小的身子瘦得可怜,肋骨根根分明。她叹了口气:“这孩子,亏得厉害。你奶水是不是一直不多?”
苦妹眼圈一红,点了点头,哽咽道:“以前就少,之后……吃不上喝不上,这几天,更是胀得疼,却好像一点都出不来了……”
赵大嫂伸手摸了摸,眉头皱起:“硬得跟石头似的,这可不行。”她转身出去,不一会儿,端进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颜色深绿的汤水,“快,把这喝了。这是我去后坡挖的马齿苋,混了点蒲公英,煮水喝最能通奶。味道不太好,你忍着点。”
那汤水带着一股浓烈的草腥气和苦涩味,苦妹接过碗,感激地看了赵大嫂一眼,也顾不得烫,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下去。那苦涩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胃里,她却觉得无比甘甜——这是希望啊。
晚上,赵大嫂又特意熬了稀得能照见人影的小米粥,硬是让苦妹喝了两碗。也许是那碗草药汤起了作用,也许是这点热粥米汤给了身体些许能量,夜里,苦妹感到胀痛的乳房似乎松动了一些,她赶紧把希望抱过来。
小家伙本能地吮吸着,这一次,虽然依旧费力,但似乎有那么几缕细弱的奶线,艰难地涌了出来。希望贪婪地吞咽着,虽然远未吃饱,但终究是吃到了一点。
苦妹感受着那微弱的吮吸力,激动得浑身发抖,黑暗中,眼泪无声地淌湿了枕头。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赵大嫂就起身了。苦妹也赶紧跟着起来,想要帮忙做点什么,却被赵大嫂按住了。“你身子虚,再多躺会儿。等会儿太阳出来了,暖和点,我带你去村里转转。”
早饭后,阳光驱散了秋晨的凉意,赵大嫂果然带着苦妹出了门。
她并没有直接带苦妹去乞讨,而是先沿着村里的土路慢慢走,看似闲逛,实则是在告诉村里人,苦妹是她带回来的。
“哟,赵大嫂,这是谁家亲戚啊?”有端着碗在门口吃饭的妇人好奇地问。
赵大嫂便叹口气,把苦妹的“难处”简单说了说,不说来历,只强调刚生了孩子,没奶水,男人没了,活不下去了。“可怜见的,孩子瘦得皮包骨,大家伙儿能搭把手的,就搭把手。”
苦妹始终低着头,抱着孩子,紧紧跟在赵大嫂身后,像一只受惊的、依偎着母鸡的小鸡雏。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怜悯,也有审视和淡淡的鄙夷。她把自己缩得更紧,只有感受到怀中希望轻微的重量和温度,才有一点支撑下去的力量。
走到村子中央一棵大槐树下,这里聚集着几个带着孩子的媳妇和老太太,是村里信息流通最快的地方。看到赵大嫂带着生人过来,目光都聚焦过来。
赵大嫂又重复了一遍说辞,然后看向其中一个怀里抱着个胖小子的年轻媳妇:“春燕,你家铁蛋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