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片,仿佛攥着苏老太太的生命线。
她又冲出院子,跑到巷子口那家有一部老旧公用电话的小卖部。
她的手心里全是冰冷的汗水和雨水,混合在一起,让她拨号的手指僵硬、滑腻,接连拨错了两次,听筒里传来冷漠的“嘟嘟”忙音。
第三次,她强迫自己深呼吸,用尽全身的力气稳住手腕,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小心翼翼地按了下去。听筒里终于传来了漫长的、象征等待的“嘟——嘟——”声。
每一声等待音,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苦妹紧绷的神经和脆弱的心脏上。她紧张得浑身僵硬,几乎无法呼吸,只能死死地握着听筒,仿佛那是她与希望唯一的连接。
终于,在响了六七声之后,电话被接起了,一个略带慵懒和不耐烦的男声传来:“喂,哪位?”
苦妹的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晰、镇定,尽管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请……请问是卫疆同志吗?”
“我是,你哪位?”对方的声音依旧带着被打扰的不悦。
“我……我是住在槐树巷、照顾苏大娘的,我叫苦妹。”苦妹急忙自报家门,语速不自觉地加快,“苏大娘今天早上突然病重,现在在县医院抢救!医生说是急性心肌梗死,伴有心衰,非常危险!苏大娘醒的时候,特意嘱咐我,让我赶紧打电话叫您回来!”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片死寂般的沉默,足足有几秒钟。随即,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惊愕、难以置信和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什么?!我妈病了?!什么时候的事?!严重吗?医生具体怎么说的?!”
“就今天早上!医生说要立刻住院,病情危重,需要家属过来谈治疗方案和签字……”苦妹机械地重复着医生那冰冷的话语,声音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哭腔和哀求,“卫疆同志,您……您能尽快回来吗?苏大娘她……她现在情况真的很不好,她需要您!求您快点回来吧!”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卫疆的声音也彻底失去了镇定,变得急促而焦虑,“我马上请假,想办法尽快赶回去!你把医院地址和现在在哪个科室告诉我!照顾好我妈,在我回去之前,拜托你了!我尽快到!”
苦妹连忙把县医院的全名和目前所在的急诊科位置详细地告诉了对方。挂断电话后,她浑身虚脱般地靠在电话亭冰凉的、布满水汽的墙壁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泪这一刻才毫无阻碍地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未干的雨水,肆意流淌。
她不敢多停留一秒,匆匆付了电话费,又像是后面有恶鬼追赶一般,拼命跑回医院。希望还忠实地守在急诊室外,像一尊小小的石雕,看到她回来,立刻迎了上来,急切地问:“娘,电话打通了吗?叔叔……”
“打通了,”苦妹胡乱地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水渍,分不清是雨水、汗水还是泪水,“叔叔说他马上请假,尽快赶回来。”
她重新站定在那扇紧闭的、决定着苏老太太生死的急诊室门前,心情却比刚才出去时更加复杂、沉重,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一方面,苏大娘的亲儿子即将到来,让她觉得有了主心骨,巨大的责任和压力似乎有人可以分担了;但另一方面,一种难以言喻的、细微却清晰的恐慌和隐隐的失落感,如同角落里滋生的霉菌,悄然蔓延开来。
苏大娘的儿子卫疆回来了,她这个没有血缘关系、只是拿钱照顾老人的“外人”,还能像过去几年那样,毫无隔阂、理所当然地守在老人身边吗?还能那样事无巨细地贴身照料吗?这个她视若亲娘、倾注了全部情感与心血、给了她和希望第二次生命的老人,终究是有自己血脉相连的儿子的。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微的刺,扎在苦妹的心头,不致命,却带来持续而清晰的钝痛。
她抬起头,望着急诊室门上那盏依旧刺目地亮着的红灯,只觉得那冰冷的光芒,不仅映照着苏奶奶未知而凶险的病情,也无情地照出了她自身在这个家庭结构里,那无法逾越的、尴尬而脆弱的位置。
但此刻,她用力甩了甩头,将这些纷乱芜杂的思绪强行压下。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没有任何事情,比苏奶奶的生命更重要!
所有的杂念,最终都汇聚成一个最朴素、最虔诚的祈求,在她心中疯狂地呐喊:苏大娘,您一定要挺过去!一定要好起来!求求您,为了希望,为了我,也为了您即将归来的儿子,一定要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