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打往省城的电话,像一道分水岭,将苦妹和希望从之前那种近乎与世隔绝的、只与苏老太太相依为命的状态中,猛地拽回到了复杂而现实的亲属关系网络里。
卫疆的到来,是第二天下午。他风尘仆仆,穿着一身挺括的深色中山装,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显而易见的焦虑。
他与苏老太太有着相似的眉眼,但气质却截然不同,多了几分体制内人物的严肃和一种不自觉的、与这小县城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他赶到医院,与主治医生进行了长时间的、关起门来的谈话。苦妹和希望只能远远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那扇时而开合的门,心也随着那门的动静而起落。
苦妹下意识地整理着自己虽然干净却难掩寒酸的衣角,一种难以名状的局促感笼罩着她。希望则紧紧靠着母亲,小声问:“娘,那就是苏奶奶的儿子吗?”
当卫疆终于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时,他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他走到苦妹面前,语气还算客气,却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简洁:“苦妹同志,谢谢你及时送我妈来医院。医生说了,幸亏送来得还算及时,目前情况暂时稳定了一些,急性期算是熬过去了。”
苦妹悬着的心稍微落下了一点点,连忙问:“那……那苏大娘是不是就没事了?”
卫疆摇了摇头,面色凝重:“没那么简单。医生说,心肌梗死造成的损伤是永久性的,而且她心脏的血管堵塞得很严重,这次是侥幸,下次就难说了。医生的建议是,最好做心脏支架手术,把堵住的血管撑开,这样才能降低再次发病的风险,改善以后的生活质量。”
“支架……手术?”苦妹茫然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听起来就很复杂,很昂贵。
“嗯,是一种介入治疗。咱们县医院条件有限,做不了这种手术。”卫疆继续说道,语气带着决断,“我已经联系了省人民医院,那边有我一个同学在心内科,安排好了床位。等我妈情况再稳定一两天,能够经受住路途颠簸了,就立刻转院去省城。”
去省城……做手术……苦妹的心再次沉了下去。那意味着更远的距离,更高的花费,更陌生的环境。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她只是一个保姆,这些重大的决定,她没有资格插嘴。
卫疆似乎看出了她的不安,补充道:“费用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简陋的县城医院走廊,“这边的事情,就麻烦你多费心了。我妈住院这几天,还需要人照顾。”
“应该的,应该的!”苦妹连忙应承下来,这是她唯一能做,也唯一想做的事情。
接下来的两天,苦妹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苏老太太的病床前。卫疆则在医院、旅馆和打电话之间奔波,办理各种转院手续。
苏老太太的状况确实比刚送来时好了一些,至少意识是清醒的,能够喝下一些流食,说些简短的话了。但她的精神依旧很差,脸色苍白,说几句话就要喘息半天。
苦妹小心翼翼地喂她喝水,帮她擦洗身子,按摩浮肿的双腿,处理大小便……做着一切她认为该做的事情。
卫疆在一旁看着,偶尔会搭把手,但更多的时候,是沉默地看着,或者出去抽烟。他与母亲之间,似乎有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客气而疏离的沉默。
转院前的那天晚上,卫疆出去买饭了,病房里只剩下苦妹和苏老太太。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病房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苏老太太的精神似乎好了一点,她示意苦妹坐近些。
“苦妹啊……”苏老太太的声音依旧虚弱,但很清晰,她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握住了苦妹因长期劳作而粗糙不堪的手。那只苍老的手冰凉,却带着一种让苦妹想落泪的温暖力量。
“哎,苏大娘,我在呢。”苦妹连忙应着,俯下身。
“我这一病……辛苦你了……”苏老太太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感激和慈爱,“要不是你……我这条老命,恐怕就搁在屋里头了……”
“您别这么说!”苦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您对我跟希望恩重如山,我做这点事,算啥……”
苏老太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打断了她的话:“我去省城……做那个手术,也不知道……结果怎么样。年纪大了,什么都说不准……”
“您一定会好的!省城大夫水平高,做了手术就好了!”苦妹急切地说着,仿佛这样就能让话语变成现实。
苏老太太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带着看透世事的淡然和一丝疲惫:“好,借你吉言。我啊,就想着,无论如何,得再撑一撑……看着希望再长大一点,看着他考上中学……”
她喘息了一下,继续说道:“我这一去,时间短不了。家里……就交给你了。”她的目光变得郑重起来,“槐树巷那个家,你替我好好看着。院子里的那些花,记得浇水……我那几架子书,别让它们落了灰,潮了……记得拿出去晒晒……”
她每嘱咐一句,苦妹就用力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