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辈子要做伴的。”
信的中间，有一段写得很乱，字迹特别大，特别用力，像是在跟谁较劲。
“苦妹，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晚上一个人跑了，你找不到我。我后来想，你是不是也在找我？你是不是也在每一个城市停下来，到处看，看有没有我？”
“我后来不找了。”
“我在一个工厂找了份活干，扫地，做饭。我攒了钱，买了一双新鞋。我想着，等我有了钱，我就回去找你，把你接过来，我们一起住。我攒了三年，攒了八十块钱。我回去找你了。”
“可是那个桥洞拆了，盖了新房子。那个破庙也没了。那个河边修了堤坝。什么都没有了。我站在那个地方，连方向都分不清了。”
“我在那个地方坐了一天一夜。我想，苦妹是不是也不在这个世上了？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希望翻到第二页。信纸到这里，字迹变得不一样了，更工整了一些，好像是她后来学会更多字之后，又加上的。
“苦妹，我在望梅集团看见你儿子了。”
“那天我在擦玻璃，听见几个年轻人在说你。他们说董事长的妈妈叫苦妹，以前过得很苦。我手里的抹布掉了。我不敢相信。我跑到宣传栏那里，看董事长的照片。他长得像你。眼睛像你，下巴也像你。”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想哭，不敢哭。我怕别人问我怎么了，我不知道怎么说。”
“后来我去找他。我跟前台说，我要见董事长，我认识他妈妈。前台的小姑娘看我的眼神，我知道她不信。一个扫地的保洁，认识董事长的妈妈？谁信呢？”
“可是董事长见了我。他让我坐下，给我倒了水，问我认识他妈妈吗。我说认识，我是你妈妈年轻时候的姐妹。他信了。他居然信了。”
“苦妹，你养了一个好儿子。他对我好，给我涨工资，让我不用干活了，让我享福。可是苦妹，我心里不踏实。他对我好，是因为你。可我不敢告诉他，当年是我丢下你的。我怕他知道，怕他觉得我是个坏人，怕他不让我再去看你。”
“苦妹，我去看过你的墓。我自己去的，没有告诉任何人。我买了一束花，放在你墓前。我跟你说了一下午的话。你听见了吗？”
“我跟你说，苦妹，你现在有名字了，你有墓碑了，上面刻着你的名字。你再也不是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人了。你儿子有出息了，你该高兴。”
信的最后一页，只有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手已经没力气了，又像是写着写着哭了，看不清格子。
“苦妹，我也老了。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我要是死了，能见到你吗？你还会认我吗？我当年丢下你跑了，你还怪我吗？”
“苦妹，我想你。四十多年了，我每天都在想你。”
“春草”
“某年某月某日”
希望看完最后一个字，把信纸贴在胸口，哭出了声。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哭过了。上一次，是母亲去世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哭了。可是春草这封信，把他心里最深处的那根弦，狠狠地拨了一下。
他想起春草在公司做保洁的那些年。她总是低着头，话很少，干活最认真。别人聊天的时候，她在擦玻璃；别人偷懒的时候，她在拖地。她从不跟人起争执，别人把脏水泼到她刚拖干净的地上，她也不吭声，等人走了，再拖一遍。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样子。她站在办公室门口，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搓着衣角，脸涨得通红。她说：“我……我可能认识董事长的母亲。”声音很小，小到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他当时觉得奇怪，一个保洁阿姨，怎么会认识他母亲？可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相信了她。也许是因为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干净，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藏了很久，终于有机会说出来了。
他想起她后来跟他讲母亲年轻时候的事。她说母亲年轻时可俊了，眼睛亮亮的；说母亲会用狗尾巴草编小兔子；说母亲在流浪的时候，生了病还把自己的干粮分给她吃。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嘴角有笑，好像不是在说一个已经去世的人，而是在说一个昨天还见过的老朋友。
他想起她每次去看母亲墓地回来，都会给他带一束野花。她说：“董事长，我在您母亲墓前放了一束花。她那儿太素了，添点颜色好看。”他那时候不知道，她去一次有多难。她不会开车，也不会用手机叫车，每次都是坐公交车，转两三趟，走很长的路，才能到那个陵园。她七十多岁的人了，腿脚不好，走一段就要歇一会儿。可她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些。
他想起她最后一次住院。他去病房看她，她躺在床上，瘦得像一张纸。她拉着他的手，说：“董事长，您别对我这么好，我受不起。”他说：“春草阿姨，您是我母亲的朋友，就是我的长辈，应该的。”她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但她很快别过脸去，不让他看见。她说：“您忙，别老来看我，我没事。”
他那时候不知道，她有那么多话想跟他说。她有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