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草是在一个冬天的早晨走的。
那天没有下雪，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棉布，盖在整个城市上头。希望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看一份文件。
电话是春草的护工打来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董事长，阿姨走了。很安详，睡着觉就过去了。”
希望没有说话。他放下电话，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窗外的光很暗，他看不清对面楼房的轮廓，只看见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地映在桌面上。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外套，自己开车去了春草住的地方。他已经很久不开车了，但那天他不想让任何人陪他。
春草的房间收拾得很干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凉透了的水，窗户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窗帘轻轻地动。护工说，春草走之前的那天晚上，精神特别好，吃了大半碗粥，还让护工帮她洗了头发。她坐在床上，对着窗户，把一头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跟您说什么了吗？”希望问。
护工想了想，说：“阿姨一直念叨一句话，我听得不太清。好像是……‘我要去找她了’。我以为她说的是您，就问‘找谁呀？’她没回答，就笑了笑。”
希望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知道春草说的“她”是谁。
他走进春草住的那间屋子，在床边坐下来。床单还是温的，好像她只是刚刚起身去了趟洗手间，过一会儿就会回来，笑着说：“董事长，您怎么来了？我给您倒杯水。”她一直叫他董事长，从始至终都叫董事长。他让她叫“希望”，让她叫“小望”，她都不肯。她说：“您就是董事长，这是您的身份，我不能乱叫。”他知道，那不是生分，那是她给自己画的一条线。她不敢越过那条线，怕越过了，就会忍不住想靠近，想认，想说那句藏了五十年的话。
护工把一个旧布包递给他：“这是阿姨枕头底下的，她说过，等她走了，交给您。”
布包是蓝色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希望认得这个布包。春草刚来望梅集团做保洁的时候，就带着这个布包，每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从里面掏出一个铝饭盒，里面装着隔夜的饭菜。
他后来给她涨了工资，给她安排了更好的住处，她还是用这个布包，还是从里面掏那个铝饭盒。他说给她换个保温的，她说不用，习惯了。
希望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封信。
信纸是那种最便宜的学生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方格子的，边缘参差不齐。纸已经泛黄了，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了字迹，那是眼泪。信纸被折叠过很多次，折痕处已经快要断裂，又被小心翼翼地用透明胶带从背面粘住了。她一定反复看过很多遍，看一遍，折起来，过几天又拿出来，再看一遍。
希望把信纸展开，手在发抖。
信上的字歪歪扭扭，有些写错了，划掉在旁边重写。春草没上过学，她的字是后来自己学的，写得很慢，很用力，一笔一划像是刻在纸上。希望认得她的字，以前公司员工登记表上，她签名的时候，那三个字写得比旁边所有栏目都大，因为她看不清小格子。
信是这样写的：
“苦妹，你好吗？”
第一句话，就让希望的眼泪掉了下来。她在跟一个已经死了几十年的人问好。她知道苦妹收不到这封信，但她还是这样写了。好像只要写了，苦妹就能看见。
“苦妹，我对不起你。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当年我不是故意丢下你的。那天晚上，有人来桥洞那里，说要抓盲流。我怕，我怕被抓住。我曾经被抓住过一次。我怕你也被抓，我就一个人跑了。我想着我先躲一躲，回头再来找你。”
“可是等我回去的时候，你不见了。”
“我找了你很久。我去了我们一起去过的每一个地方，那个破庙，那个河边，那个废工厂。都没有你。我问了好多人，有人说好像看到往南边走了。我就往南边找。”
“苦妹，我走了好多路。我的鞋磨破了，我就光着脚走。脚底板全是血，我不敢停。我怕停下来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希望读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他把信纸放在膝盖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他想起母亲那双脚。母亲从来不穿露脚趾的鞋，就算夏天也穿着布鞋。他小时候不懂为什么，后来才知道，母亲的脚上有疤，很深的疤，是走路磨出来的，是冻疮烂了又长、长了又烂留下的。母亲从不跟他说那些年的事，但他现在知道了，那些疤，就是她的路。
他擦了眼泪，继续往下读。
“后来我在一个镇上听说，有一个女人在火车站被车撞了，送去医院了。我跑去医院看，不是你。我在医院门口哭了很久。一个护士问我哭什么，我说我找不到我姐妹了。护士说，你姐妹叫什么名字？我说叫苦妹。护士说，这也不是正儿八经名字。”
“我那时候才知道，苦妹这个名字。也不算真正的名字，我上哪儿去找你？”
“可是我还是要找。我答应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