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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给自己做一套寿衣。
不是去店里买现成的，而是要亲手做，就像当年母亲那样。他一辈子忙于生计，从未碰过针线，手指僵硬笨拙，连拿针都不稳。他特意请来了村里手艺最好的老裁缝，日日坐在院子里，跟着老人一针一线地学。
他学得极慢，眼神不如从前，手脚也不再灵活，针扎进棉布，常常要费好大力气才能拔出来，指尖被针扎破了无数次，缠上创可贴，又继续学。老裁缝看着心疼，劝道：“老爷子，您别遭这份罪了，我帮您做一套，保证合心意。”希望却摇了摇头，眼神坚定：“不行，我娘能亲手做，我也能。这是我想给她的心意。”
整整三个月，他顶着日晒，忍着指尖的疼痛，终于做完了属于自己的寿衣。灰色的粗棉布，针脚歪歪扭扭，远不如母亲做的工整，像一条条小虫子趴在布料上，可每一针，都饱含着他的心意。他握着笔，在寿衣的里衬，一笔一画写下一行字，字迹和母亲当年一样，带着笨拙的温柔：“娘，儿子来找您了。您别走太快，等等我。”
他将自己的寿衣轻轻叠好，并排放在母亲那套蓝色寿衣的旁边。樟木箱子里，两套朴素的棉布寿衣，静静相依。一套是母亲的藏蓝色，写着满心的牵挂：“希望，娘走了别难过。”一套是他的浅灰色，藏着无尽的思念：“娘，儿子来找您了。”
希望轻轻合上箱子，抬手慢慢拍了拍光滑的箱盖，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轻声呢喃：“娘，咱们到时候见。”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场无比清晰的梦。
梦里有一条清澈的小河，河面飘着漫天飞舞的素馨花瓣，香气淡淡。母亲穿着那套她亲手缝制的蓝色寿衣，就站在河对岸，眉眼温柔，笑容依旧是他记忆里的模样。母亲朝着他轻轻招手，声音温柔得能化开流水：“希望，过来，娘在这儿。”
他抬脚走进河里，河水温凉，刚好没过脚踝，一路走到母亲面前。母亲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那双手不再是记忆里操劳的粗糙，温温的，软软的，就像他小时候发烧生病时，母亲贴在他额头试探温度的手，温暖又安心。
“娘，您的寿衣，穿得还合身吗？”他哽咽着问。
母亲笑着点头，目光落在他身上，轻声问道：“合身。你做的那套，做好了吗？”
“做好了，就放在您的旁边，陪着您。”
母亲眉眼愈发温柔，轻轻说道：“好，到时候，娘就在这儿等你。”
一梦醒来，枕巾早已被泪水浸湿，可希望的脸上，却挂着释然的笑容。
他知道，母亲从来没有走远。她一直守在那条开满素馨花的河边，穿着亲手缝制的蓝色寿衣，安安静静地等着他，等着接他回家。
后来他才明白，母亲当年缝的从来不是一件寿衣，而是她攒了一辈子的牵挂。她怕自己走后，儿子害怕、伤心、手足无措，便把所有的担忧、所有的不舍、所有藏在心底的爱，全都一针一线，缝进了这套衣服里，留给儿子一生的念想。
晚年时，孙子依偎在他身边，好奇地问：“太爷爷，太奶奶在衣服上写着让您别难过，您做到了吗？”
希望望着窗外的夕阳，沉默了许久，声音带着淡淡的哽咽，却满是温柔：“没有。你太奶奶走了六十多年，我每一天，都在想她，都在难过。”
孙子眨着眼睛，不解地问：“那太奶奶那行字，不就白写了吗？”
希望轻轻摸了摸孙子的头，眼底盛满了岁月的温情，笑着摇了摇头：“没有白写。她写那行字，从不是真的要我不难过，只是想告诉我，就算她走了，心里也一直惦记着我，从来没有离开过。”
孙子年纪尚小，听不懂这份跨越生死的深情，希望也不着急，只是静静望着远方。
时至今日，那套蓝色的寿衣，依旧静静躺在樟木箱子里。每年清明时节，希望都会小心翼翼地打开箱子，将寿衣捧出来，放在院子里晒晒太阳。温暖的阳光洒在微微泛黄的棉布上，洒在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迹上，“希望，娘走了别难过”，每一个字，都在阳光下，闪着爱的光芒。
其实他不是难过。
他只是，太想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