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单手执着素白的帕子,掩住口鼻。
血色如同墨痕晕开,浸透了帕子,自帕角滴滴坠落,砸在雪白的袍服上,如同点点红梅,触目惊心。
他却恍若未觉。
即便病骨支离,憔悴不堪,逐宁脊背仍旧挺直,犹如压不断的青竹,宁折不弯。
他的瞳仁因病显得朦胧,好似这漫天的大雪,没有一束能落入他的眼中。深处却总缭绕着一簇不熄的火光,不曾因痛楚消减半分。
执笔的腕骨依旧很稳,唯有游丝一线的墨迹在宣纸上拖拽,才透露出他已油尽灯枯。
在场的宫人们无不掩面而泣。
看他挺直脊梁端坐在书案前,比看他病卧床榻还要更酸楚难受。
君后殿下如今几乎看不见了,却还执着于笔墨之事,他们实在劝不住。
他本该一身风华立于明堂,教世人敬畏与仰望的。却何苦受了迫害还不准谁查?
宫人们垂手肃立,心下悲痛,恨不得以身代之,又恨不得撞死在宫门前,血溅三尺他们为宽厚的主子求一个公道。
最终,这些心疼都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远处候着的一群太医院太医们也面露戚戚。
众人遥望着殿门前,大雪纷飞,浑似天穹倾覆,天地间唯余一片空茫的白。长信宫如同被围困的孤岛,四下无援。
他们多想殿门前下一刻就会跑进一个身影。
拨开雪帘,撕开这一室寂静,带来解药。
某一个时刻,案桌前的男人停下笔,墨迹拉出长长的拖尾。
“是琮琮回来了吗?”
门口哪里有人?几个宫人忍不住小声抽泣,也盼望着小殿下早些回来。
主子抵在桌上的手止不住的震颤,怕是生出幻觉……等不到小殿下了……
没有人忍心告诉君后小殿下还未归。
整个殿宇都被落雪的寂静吞没,众人的心越来越沉。
谁都没预料,一道身影当真拨开雪帘闯入了这片悲哀。
逐宁的瞳孔微微扩散,已瞧不见什么了,同样,他也听不清楚什么。
只是凭着一种执拗的念想,向着少女的方向伸出手。
“来,到我身边来……”
琮玉扑入了这铜炉围绕的温暖中,却觉得他的指尖比冰晶还冷。她连忙伸出小手拢住他冰凉的指尖,哈了一口气。
几个人抬进来的老太医紧随其后。
她浑浊的眼神暗含清明,将药箱搁下,便掏出了丝枕。
“这都什么时候了,不要讲究了!”
琮玉示意一旁的宫人将逐宁抵在书案上的手牵去诊脉。
宫人小心的隔着衣袖托起君后的手,试图引向太医的方向。
男人却不肯配合,挣脱了那一点恭敬的禁锢。
琮玉才想起他五感消减,不知周身发生了什么,突然牵他,他该是害怕的。
可是现在情况紧急,她无法等他理解,只能强制。
琮玉抿着嘴巴,探过小身子扯住他的手腕往太医的方向递。
却见逐宁全无反抗,任她如何牵扯,少女蹙着眉尖,眼睛一眨便晃下了一颗泪珠子。
逐宁不挣扎难道知道是她吗?
她低下头,不期然撞进了逐宁的眼神。
没有苦痛,没有悲伤,只有专注到令人心碎的温柔。
逐宁的指尖无一丝生机温度,唯独这眼神是柔的,是热的,仿佛洞悉了她的恐慌,难过与不舍。
唯余一片平静而浩瀚的温柔。
他轻轻启唇,苍白而缓慢。
“答应陪你堆雪人的承诺没能兑现,希望你不要怪我……”
逐宁原本就说话很慢,现在有气无力的就更慢了。
他们两个像是赛跑的乌龟,
但是如果可以,希望永远到达不了终点。
琮玉脸上的泪水断线的玉珠子一般坠落,从雪白的下巴尖滚落。脆弱的冶艷惹眼的令人心碎。
她边哭边摇头,细声细气的哭腔软的一塌糊涂。即便知道他听不见,也认真的回答。
“我不怪你……我不怪你……”
雪下的愈发大了,就是此时,二皇女的生父贤君,与六皇女的生父惠君陆续被引了进来。
君后气力逐渐消退,已不是凭借意志可支配的了。
他紧紧捏住少女的手。吐出一句气音。
“切记,你的伤心要现于人前……”
音量仅在少女一人能够听见的范围。也唯这一句隐秘。
他已安排好了一切,又写好了手札,走下去,总有云开雾散的一天。
逐宁鼻息翕动,每一口气息都带着即将终结的血腥味。
“好孩子……记得我教过你的……好好走你的路……”
“琮琮不怕……”
座下的惠君已从少女的容貌中缓过神,他侧头看向他的女儿,低声询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