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帝王端立御座之上,深沉的气势暗含威压,还未开口,山雨欲来的死寂已经席卷开来。
空气稀薄的令人头晕,可恐惧永远暗含在揣测之中。
永远猜不到下一刻会是恩赏还是暴虐,不可测的无常之怖,才是皇权最深切的表现。
良久,一句问询才自天顶传来。
“逐卿何苦和小孩子掺和?”
上位者震怒时,从不拍案大骂。仅仅是只字片语便能表明态度。
帝王对君后的称呼无一丝温情,仿佛只是在称呼一个臣子,可如今,这臣子的行状让她不满意,便没有一分情面可讲。
君后心中狠狠一跳,才屏气凝神回道。
“陛下,臣侍不敢。”
良久,帝王笑了一声。这笑意却冰冷刺耳。
仔细说来这孩子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
当年君后惊惧而死,那蹴尔小国害怕她动怒,继而下令挑破国门。于是举国宗亲倾巢而出。
连日将朝拜之礼,并着一个八岁的毛娃娃和一个尚在襁褓的孩子送过来,以作赔礼。
她们也是昏了头了,以为她是什么人……
那时朝野上下皆因她的作为陷入了混乱,又被她寻到端倪连连抄家流放。谁有心思去管后宫?
这孩子就稀里糊涂顶了君后的名头,在长信宫住了下来。
等她回过神来,他竟已经在宫中站稳脚跟。
不过这孩子在管理后宫这方面倒是比他的哥哥有手段,她亦没有多过问。
只是没成想,他的野心也渐渐大了。在后宫搅弄风云还不够,还指望扶持个软弱的垂帘听政不成?
帝王的猜忌涌上心头,女人的眼中一片冰冷。
可惜,再玲珑的心思也要有会欣赏的人。
她的女儿可不吃他这一套。
冷漠的杀意盘旋。勤政殿令人惊恐的气氛带着万钧之力,悬而未决的悚然悄声弥漫。
逐宁闭上眼睛,心里一片寒凉,似乎已经目见了终局。
皇上来意直白,竟不给他半分时间筹谋。
可若是鱼死网破,琮琮到手的坦途就没有了。
逐宁深吸一口气,蒙着如同冰刃刮骨般的眼神,额头紧贴手背。暗自思索着这片寂静的走向。
于苍凉平静之中,最后剩下的,只有一种淡然。
淡然的遗憾。
他曾答应过余生皆伴在琮琮身侧,不可食言。可似乎终局来的太快?
那样漂亮的笑容,再也见不到了吗……
殿外内侍踱着碎步快速走到龙椅之前。小声汇报着什么。
帝王执笔的声音未停,听到某一个词句时,抬眼向座下望了一眼。
内侍的汇报结束,大殿立刻重新归于一片寂静。
只是这寂静之中,在酝酿着什么。
良久,御座上传来一句话,一瞬杀意全然收束,“出去吧,玉儿在等你同去放灯。”
君后猛然抬起头,如蒙大赦。猩红的眼眶竟然难得的挣出一丝无措。
他知道琮琮的父亲是难得一见的贵宠。
可他是谁?怎能让陛下容忍至此?
就连他也深蒙其恩……
君后深深行了个大礼。
“臣侍深谢陛下。”
琮玉正蹲在角落里抱着圣旨数蚂蚁,抬起头就看见逐宁脸色苍白,身形摇摇欲坠。
!!!
这是怎么了!
怎么好像刚从鬼门关里逃出来一样?
男人紧紧的捏住她的手,唇边笑意清浅。
“琮琮……”
男人如同击玉般的磁性嗓音透着喑哑,仿佛在这一瞬间与他人所不熟知,只有他自己知晓的龃龉缠斗的精疲力尽。
可他却没有沾染半分弱气,风骨同生,克制而坚硬。
也许他想立刻回宫,回到独属于自己的安全领地,让眼前的雪团子抱抱他。
可逐宁却犹自按下了这唐突的冲动,轻描淡写的转过视线。
琮玉低头看着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手,呆住了。
来之前他还说离勤政殿太近,不可以拉手。
这可还在皇上宫殿门口呢,他不怕了?
甜甜的雪团子这一会乖巧的不得了,贴着逐宁软乎乎的小声说话。
“我们回去吧?”
她扬了扬手上的圣旨。语气满是快乐。
“我刚刚问了,当了太子就能一直住在宫里,这下你不用搬出宫,也能永远跟我在一起啦!”
沉默片刻,逐宁恢复了往常的姿态,繁盛的仪驾跟在身后。
过了明路的天家夫玉手牵手走在人前。
琮玉蹦蹦跳跳,走了一会儿才发现这不是回长信宫的路。
少女仰着头,两支钗子自发间垂落,流苏上缀着的珠玉叮当,莹润的雪光碎碎的投在软嫩的小脸上,落下一道转瞬即逝的美丽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