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傍晚,他揣着手溜达到集上的茶楼,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往角落里一坐,听壁脚。
茶楼里吵吵嚷嚷,坐满了矿上下来的苦力和跑单帮的行商。
隔壁桌几个矿工打扮的,正骂骂咧咧:
"……衙门这个月又加了份子钱!老子在矿洞里爬一天,挣的还没有交的多!"
"知足吧你,东三矿洞前儿塌了,埋了十几个,衙门一人赔了两枚下品晶骨——两条命换一枚晶骨,你说这买卖……"
"嘘——小声点!让矿务衙门的听去,你不要命了?"
"怕个球!老子……老子喝酒!"
陈浩云端着粗茶,慢悠悠抿了一口,眼观鼻,鼻观心。
矿务衙门、东三矿洞、换班的规矩、押运的路数……零零碎碎的闲话,一句一句,全进了他的耳朵,又在他脑子里,跟那张矿脉图一点一点对上了榫。
这才是他来万宝集的正经营生。
挖矿先挖信,下井先看路。老矿工的规矩。
安顿下来的当夜,陈浩云独自上了后院的高楼。
他盘膝坐下,双目微阖,识海之中,一门老技能无声无息地铺展开来——
【辨矿】,十级,满级。
刹那间,脚下的大地在他"眼"里变了模样。
泥土、岩石、地下水脉,一层一层变得透明;再往下,三百丈、五百丈、八百丈——
一条庞然大物,静静卧在晶骨山的山腹深处。
晶骨主矿脉。
它像一条沉睡的巨龙,头在东,尾在西,主干粗逾十里,支脉千百条,如龙须虬髯,扎进四面八方。
脉体之内,莹白的晶光一层叠着一层,那是亿万年地气凝成的精华,随便刮下一层,都是天文……都是海量的晶骨。
矿脉的走向、厚薄、老嫩、虚实,在他眼里,跟摊开的手掌心一样,纹路一清二楚。
"好矿。"陈浩云喉头滚动,咽了口唾沫,"真他娘的是条好矿。"
紧接着,他"看"到了矿脉之外的东西。
一层暗红色的光膜,像一个倒扣的巨碗,把整条矿脉连同半座晶骨山,严严实实罩在里头——护矿结界。
光膜之上,符文流转,九个主节点、八十一个副节点,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
结界之内,山道上、矿洞口、峭壁间,一队一队的巡逻兵,煞气森森,按部就班地走着路线。
哪一队走哪条线,哪条线几时交班,交班时哪段空当最长——
他看了整整一夜,全看进了肚子里。
"九个主节点,八十一个副节点,三班巡逻,交班空当最长一刻钟。"陈浩云睁开眼,摸出纸笔,唰唰唰画下一张图,嘴角一点点咧开,"防守得确实严实。"
"对寻常贼来说,这是铜墙铁壁。"
"对一个挖矿辨矿双十级的老矿工来说——"
他笔锋一顿,在图上矿脉尾梢的一个位置,画了个圈。
"这就是个筛子。"
三天后,月黑风高。
境外乱葬岗,五千"邻境盗矿团"的悍匪早已悄没声地聚齐,化整为零,埋进了晶骨山外围的荒山野岭,连个火星子都没露。
陈浩云先跟百夫长碰了个头。
乱葬岗深处,百夫长一身脏皮甲,蹲在坟头中间,还真有了七分悍匪头子的气象。
"主上。"他压着嗓子,"五千弟兄,分成了五十队,一队一百,全撒出去了。”
“五十个窝子,一个在明处——咱们这伙'盗矿团'总得有个老巢让外人找得着;四十九个在暗处,神仙来了也摸不着。"
"干什么的,都交代清楚了?"
"清楚了!"百夫长掰着爪子数,"不接货,不露面,不动手。”
“头一个月,只做一件事——把晶骨山外围每一道沟、每一片林子、每一条野路,全趟熟。趟到闭着眼都能走个来回。"
"对。"陈浩云点头,"路趟熟了,往后不管是运东西,还是揍人,还是跑路,都是自家的地界。"
"还有,"他补了一句,"窝子里轮流养着精气神。用得上你们的时候,得是五千条活狼,不是五千条疲狗。"
"遵命!"
交代完老营,陈浩云这才带着大影二影,摸到了他在图上画圈的那个位置——矿脉尾梢,一处背阴的乱石坡,距离护矿结界的光膜,只有一步之遥。
"就这儿了。"
他取出那把旧镐头,掂了掂,朝掌心啐了一口。
挖矿,十级,满级。
这门手艺,讲究的不是力气,是"认路"——认得地脉的路,认得岩层的路,认得结界的路。
寻常强者轰击结界,是拿脑袋撞墙;老矿工下镐,是顺着墙的砖缝,一块砖一块砖地抽。
第一镐,下去。
没有金铁交鸣,没有灵光炸响。
镐尖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