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柄磨得发亮,镐尖卷着口,普普通通,扔在矿上都没人多看一眼。他那天盯着看了两息,看不出半点名堂——可正是这半点名堂都看不出,才叫他心里犯嘀咕。
那位处长把镐头挂在正堂正中,厅里赐的匾额反倒挂在偏间;把镐头从墙上摘下来的时候,那动作熟稔得像老农摸锄头。
一个管两大矿区的处长,宠一把卷口的旧镐?
"镐法通神"四个字,和那张老实巴交的脸,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都对不上,又怎么都分不开。
他又想起那日正堂上的对答。
他问断矿高手,那位处长一脸茫然;他拿话头试探,那位处长反问他要不要买矿,批发价。
句句接得住,句句不着地——这世上最难得的,不是答得漂亮的人,是答得糊涂、却从不出错的人。
糊涂是天生的,不出错是练出来的。两样凑在一个人身上,那就是装的了。
他提笔,在密报上落下一行字:
【断矿之人未获实证。然边境处长陈某,藏拙极深,其镐可疑,其人更可疑。十二暗手此行,顺带一试其底。】
封好火漆,他以指尖朱焰一燎,密报自燃,火光凝成一只寸许长的火凤,穿窗而去,瞬息千里。
三日后,火凤的十二名暗手,分批进了缓冲区。
入境的法子,是火凤家秘传的"换血改息"——以秘术抽换一身气息,把朱焰的底子压进血脉最深处,再引一缕赤血秘法的引子罩在面上,出手、吐纳、气血运行,瞧上去全是红白的路数。
这法子费时费力,施展一回,受术者要咳半个月的血沫子,等闲舍不得用。
可没办法。红白如今是人人喊打的破落户,火凤家是清清白白的大势力,刀可以递,手不能脏。
十二人分四批,扮作逃难的、投亲的、走商的,从三家间隔势力的地界绕进来,顺顺当当进了密境。
红琊亲自验的人:十二个,气息清一色的赤血路数,两个压阵的,绿级巅峰的修为藏都藏不住——他心中大定。
他没看出来,也不敢想:这两位"绿级巅峰",是人家把青级的修为,又往下压了一层。
这笔买卖是怎么谈成的,后日长老会上,红琊只报了结果,没报过程。
他是故意的,生米煮成熟饭,熟饭端上桌,看你们掀不掀。
长老会当场炸了。
"糊涂!!"二长老一巴掌拍碎面前的石案,"跟火凤家借刀?!那是借刀吗?那是引狼入室!刀借来容易,送回去,你还得起吗?!"
"火凤图什么?图咱们这三成矿利?"另一位长老冷笑,"人家图的是拿咱们当刀使!等他们探明白那位'断矿高手'的底,等他们把矿脉的虚实摸透,咱们这块磨刀石,磨的可就是人家的刀了!"
"那你说怎么办?!"少壮派这边有人梗着脖子顶回去,"接着忍?接着让人家拿咱们当'缴费借道'的邻居?接着看哨墙上的兵一天跑三个、伙房的饭香往人家城里飘?!"
"上个月跑了十一个!这个月才过一半,跑了七个了!再忍半年,哨墙上站的就全是老头了!"
"忍字头上是把刀,再忍下去,刀没落下来,人心先散干净了!"
堂上吵成一锅沸粥。
主位上,大长老一直没说话。
他比谁都清楚,这是饮鸩止渴。
火凤家的刀,借得,还不得;火凤家的兵,进得来,送不走。可他比谁都更清楚另一件事——
压不住了。
老祖闭关,以自身镇压血誓反噬,已经小半年没有音讯。
密境里没了镇场的天,少壮派这口气憋了一年,如今又有外力递刀,人心已经野了。
今夜他要是强行按下,明天红琊就敢再来一次"擅自出击"——上回是三百人,下回就是三千人,到时候连借兵这道手续都省了。
拦不住的火,只能圈个圈,别让它烧塌了房。
"都住口。"
大长老睁开眼,满堂霎时一静。
"既然借了,就记住三条。"他一字一顿,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一,火凤的人,只许在密境外动,密境的门,一寸都不许他们沾;二,所有来往,不留字据,不留活口证——事败,死无对证;三——"
他看向红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一次露出近乎哀求的东西。
"三,夺矿可以,掀市可以,但是记住——别把那位处长,往绝路上逼。狗急了跳墙,人急了……"
他想起那张拍在红琊胸口的账单,想起那三百个全须全尾放回来的兵,声音低了下去,"那位主儿,不是善茬。"
红琊垂着眼,应了。
应得很乖顺。
心里怎么想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密谋就这么定了案。
月内,择机动手:火凤十二暗手乔装混编,与少壮派五百精锐合兵,夜夺北坡矿脉;另遣一路三百人,火烧边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