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棚酒肆,足足议论了半个月。
当天就有七八家商队的掌柜,结伴去处里,想把下一年的税提前交了——被税吏客客气气地劝了回去:章程写着呢,按月缴纳,预交不收。掌柜们出来一商量,转头把各家的铺面租金,一口气续到了后年。
有新来的客商不信邪,掐着指头算:货被劫了三天,人家连追三个据点,一车不少起回来——这是什么道理?
老行商呷了口茶,慢悠悠道:"这叫买卖的道理。人家收你的税,是真给你办事的。"
过了几日,药材商队的掌柜伤养好了,带着商队上下几十号人,抬着一块新打的匾,浩浩荡荡送到处里门房。
匾上四个大字:【护商如神】。掌柜的说什么也不肯抬回去,说这是商户们的心意,不是贿赂。
门房请示上去,回话很快下来了:匾,挂边市市口,不挂处里——护商是章程,不是恩情;礼,一概不收;真要谢,把货带好,把税交齐,把边市的规矩,讲给南边的同行听。
掌柜的捧着回话,在市口站了半天,转头就把这趟经历添油加醋,逢人便讲。
讲到后来,南边三条商路上的行商都知道了:缓冲地中段如今有个人管了,劫道的被打跑了不说,窝点都叫人改成哨所了。过路的商队走到那一段,晚上睡觉都比从前沉。
边市的税册上,那个月新入册的商队,多了四十一家。
活口的处置,照老章程。
两百多号俘虏,捆成一串,账目核算:兵费、马费、误工费、追缉开销、商队抚恤,外加一条"擅闯禁地费"——纸人把算盘拨得噼啪响,最后报了个数,比上回红琊那张账单厚了三倍。
账单照旧用骨胶,一张一张,贴在俘虏头领们的胸口上。
放人的时候,陈浩云亲自去的,蹲在捆成粽子的红阚面前,笑眯眯地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货,我起回来了,我的商户,一根药草没少。"
"第二句,你们这三处落脚点,盖得不错,我留下了——往后就是我边境处的哨所,多谢馈赠。"
"第三句,"他拍拍红阚的脸,笑意不减,"回去告诉管事的。缓冲地的过路费,是双向的——你们的人来我这儿,得交;我的手伸到你们那边收东西,也一样得交。这回的账,一个月内送来。下回再劫我的商队——"
他站起来,理了理衣袍。
"账单就不是贴在胸口了,是刻在碑上。"
俘虏串子连滚带爬地回了密境。
密境里,红琊捏着那张厚了三倍的账单,捏着三处暗哨尽数被拔的军报,半晌,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旁人不知道,他自己心里清楚——那三处暗哨,是他准备拿来干大事的。
月内夺矿烧市的计划里,旧堡子是集结点,地窨子是藏兵洞,密林老寨是接应的退路。
如今倒好,大事还没动手,三个窝先被人连锅端了,端完还改造成了人家的哨所。
更憋屈的是,他不敢声张。
声张出来,就得解释这三处暗哨囤兵囤粮是想干什么;解释出来,借刀借势借兵的密谋就得提前摊在长老会面前。
摊出来……他想起大长老那句"别把那位处长往绝路上逼",只觉得那张账单上每一个字都在笑。
"头领,"亲信小心翼翼地问,"那……月内的行动?"
红琊闭了闭眼。
"集结点换到密境里。"他从牙缝里挤出来,"行动——照原计划。"
暗哨没了,可以再挖。这口气要是咽下去,红白就真的只剩给人家缴费借道的命了。
同样的军报,三天后也摆上了朱记商行的后宅。
凤离看完,挑了挑眉。
三处暗哨,两百多号人,第三天夜里同时被端,货物完璧归赵,俘虏贴着账单放回来——整套动作干净得像账房先生对账,一笔是一笔。
最叫他留意的不是这个,是那句"血雾扫尾"。
神庙卫戍的血雾扫尾,当年是连大势力追缉队都头疼的老手艺。
可这一回,八路人马、三处落脚点,人家两天摸得门儿清,第三夜三路齐下——这不是追踪,这是把人家的行军当账本看。
"这位处长手底下,"凤离敲着桌面,自言自语,"有一双别人看不见的眼睛啊。"
他提笔,在给本家的第二封密报上,又添了一行:
【陈某麾下疑有异术暗探,踪迹不可考,追踪不可防。夺矿之役,十二暗手须防"暗处之眼",勿恋战,勿分兵。】
写完,他盯着"不可防"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
有意思。这缓冲区,多少年没出过有意思的人了。
边境处,正堂。
三处新哨所的布防图刚挂上图架,陈浩云背着手,正端详自己的新产业。
旧堡子俯瞰缓冲地中段,商路眼底;地窨子改成暗哨,正好补上哨戒网的一个死角;密林老寨最好,寨里的旧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