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悲伤总是有滞后性的。就像是面对亲人的离世，往往最伤心的并不是送走他们的时候，而是后来偶尔想起，悲伤才会如潮水一般涌来。
如今也是这样，昨日人们只沉浸在死里逃生的喜悦里，到了今日他们才反应过来，一直守着雁门关的卫将军死了，鞑靼的大汗哈日楚伦也死了。
雁门关里人也没有，物也没有，只能把所有能找到的白布都挂了出来。大唐的军队死了两成，鞑靼的军队死了五成，伤亡惨重，可是南下的计划并未改变，此刻比悲伤更重要的是要重整旗鼓，开拔向南。城外军营里大唐和鞑靼的将士之间虽然仍有意地隔了一条分界线，不过李仁下了死命令，大唐的将士自然不会主动找茬，鞑靼们更不会对刚刚才救了他们一命的汉人动手，于是最该觉得悲伤的军营反而是最安静的，双方只是默默地整理着自己的行囊，等待着开拔向南的通知。
城里的情况要稍稍好一些，停了一段时间的粥铺又开了张，只是排队的人从汉人变成了鞑靼，久违的饱腹感让笑容重新出现在了大家的脸上，小孩子们甚至都有了追逐打闹的力气。
城里仅剩的两个人也没有闲着，都来到了现场帮忙。
到头来还是没能在大黄的坟前守过头七的刘阿牛得到了一件足以让他高兴许久的奖励，那是一件不知从哪找来的破旧轻甲，套在刘阿牛瘦弱的身上有些太大了，走起路来晃晃荡荡，但刘阿牛还是很开心，哪怕他知道这只是施粥的将士为了把他和鞑靼百姓区分开做的简单标记，可他还是很开心。
只要一得闲他就在自己的身上摸来摸去，混像个变态。他只有一点不太满意，那就是现在这副英姿无人分享。
大黄走了，城里他能说上话的就只剩下了白水心，偏偏白水心又是个装瞎子的人，哪怕他说的天花乱坠，白水心也不肯摘下她脑袋上蒙着的布条看上。
提起这个刘阿牛就更是觉得奇怪。他见过白水心的眼睛，看上去就不像是正常人，也许正因如此那个男人才会让白水心把眼睛蒙上，这一点他倒是能理解，可他不能理解的是为何那个男人昨日把所有人救了之后不顺带把白水心也带走。他今天来帮忙的时候也听到了些传闻，知道昨日攻城的是一群会动的白骨，这让他这个连战场都没上过的预备役吓得浑身直哆嗦，可既然那个男人和白水心沾亲带故，雁门关又如此危险，他何不直接把白水心带走？难道兖州还有比雁门关更危险的地方吗？
虽然刘阿牛想不明白，但白水心本人却对此毫不在意，蒙上双眼并不影响她跑来跑去的帮忙处置伤员，昨日的那场仗受伤的人不少，再加上鞑靼原来就有的病患，白水心比刘阿牛这样的杂工还要再忙一些。
除了这个临时搭建出来的医馆以外，城里的其它地方也比从前要热闹一些。敖登琪琪格没有让自己陷入丧父的痛苦之中，她带领着鞑靼百姓把汉人走后留下的空房子一间间打扫了出来，此刻也管不得能不能住得习惯，毕竟在兖州的太阳再次升起之前，甚至将来更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们都要把这里当成家。
领粥的队伍越来越短，吃饱喝足的人稍作休息之后就一起加入了收拾屋子的队伍，他们以这座小广场为中心逐渐向外扩展，渐渐的中间这座小广场倒是安静了下来。
白水心帮着把最后一位待处置的伤员绑上夹板之后也闲了下来，早就等候在一旁的刘阿牛赶紧递上了水。白水心将碗中水一饮而尽，把茶碗递还给刘阿牛，可刘阿牛接过茶碗便站在一旁，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白水心起初并没有察觉到不对劲，只不过是她走到哪，刘阿牛就跟到哪，两人之间一直隔着四五步的距离，直到白水心在场边找了个椅子坐下来休息，刘阿牛还站一边她才开始觉得有些奇怪。
“你是有话要跟我说？”白水心问道。
还在走神的刘阿牛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轻轻地“嗯”了一声。
“你要骂我？”
“啊？”刘阿牛原地跳了起来，“我怎么……怎么……我怎么敢呢？”
“那你支支吾吾地干什么？”
刘阿牛五官拧巴在了一起，不停地挠着后脑勺，又在心里组织了一波语言之后说道，“我要南下了。”
“想通了？”
刘阿牛沉默着摇了摇头，突然想起白水心看不见之后又补了一句，“还没有。”
“那你怎么就打算南下了？”
“我找几个人问过，他们说王记事是第一批冲进战场的，今天他们整理名册的时候也没有找到王记事。”刘阿牛摇摇头，身上的甲好像一下子变重了，他有些撑不起来，只能蹲在了地上，“不怕白大人笑话，昨天白大人念信的时候我确实没怎么听明白王记事要说的事是什么，但我想应该是很重要的事。昨天回去之后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这么重要的事应该当面说才好，如果王记事还活着的话我就把信还给他，但今天看来，王记事多半是回不来了。那这信反正都要送，还不如我去送，我至少还认识王记事，若是王记事的家里人问起来，我还能跟他们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