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宏躺床上没一会,就被张让的嚎哭声吵醒,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闭嘴,朕还没死呢。”
“啪。”张让双手打嘴,将自己的哭声给憋了回去。
随后,他就发现刘宏此刻好像格外精神。
刚刚大喜的心情,又再次沉寂下来。
刘宏没理会张让什么心情,他知道自己马上要死了,心中无波无澜。
此时躺在床上,照着窗外斜射进来的阳光,伸出手去捞光下飞舞的灰尘,他如同身处一个最平常的午后。
他只是享受着此刻,忘却了自己再睡一觉,就会长睡不起的事实。
人每日都是会睡觉的,只是他今日这个觉格外长些,他睡下后也就再也没有感觉了。
刘宏自己也觉得奇怪,在他即将要死亡的前夕,他反而没有那么惧怕死亡了。
他侧身看了一眼寝殿,再将床榻的每一根柱子都看得仔细,每一个花纹他都能盯上一刻钟,如此才发觉,他此前竟从未在意过自己睡下的床榻长什么样子。
人生于他来说,总是太过匆忙,忙着斗争,忙着享受。所以死前,他想安静地待一会儿。
张让就在一旁安静地站着,将自己当做殿内的柱子,不发出一丝声响。
“……咳咳咳。”
刘宏停了一天的咳嗽声,终于忍不住再次咳了出来。
随着这声咳嗽,他仿佛将自己活着的这口气也咳了出来,再也续不上,只能呼吸沉重地努力吸气。
“让父……立协儿为太子的圣旨在桌上,你自取之。辩儿,我不担忧,你要护住…协儿的命。”
九岁,还是太小了,面对刀兵,若身边忠心护卫死光,刘协会没有一丝自保能力。
今日注定腥风血雨,只希望协儿能撑过去,撑到士纪返京。
“……让父,召何进入宫。吾要同他讨论,太子的人选。”
一旁伫立的张让,泪水已经不知不觉流了满脸,眼眶红得吓人,也不知道究竟哭了多久。
张让听到话后,迅速抬起袖子,狠狠抹了把脸,调整表情,重新变成了行事狠辣的张常侍。
“唯!奴这就召何进进宫。”
张让整了整衣袖,去一旁桌上拿了其中一封圣旨,打开复查,此乃诏何进入宫的圣旨。
他走出门,将其交给门外心腹宦官,“陛下有旨,诏大将军入宫。将此圣旨送入其手中,要快。”
“遵命!”
宦官拿着圣旨,匆匆走远。
张让看着对方出宫的背影,想到何进,眼神锐利。
然而这时,身后突然传来异响。
“咚。”
“陛下!”
张让立马回身,匆匆走入内殿,就看到刘宏将一木匣打翻在地。
他连忙上前帮刘宏拿起。
盒子翻过来——里面是一只蓝色蝴蝶。
张让扣上木匣的盖子。
……这木匣不是送给袁骠骑了吗?还是他亲自命人送的,怎又出现了?
或许是张让疑惑的表情太过明显,取悦到了刘宏,“呵呵…咳咳。”刘宏忍不住闷笑出声。
不过,他并未同张让解释,他只是接过了张让手中的木匣子,慢慢将木匣子抱在怀里。
……其实,哪有什么蓝色蝴蝶,能那么巧飞进一个高热不退的孩子的手中,又恰巧醒来之后蝴蝶就死了。
呵呵,被他当时的体表温度烫死的吗?
刘宏心里自娱自乐地想着,颇有些愉悦。
其实,他只是当时病中太过孤单,躺下前死死盯着蓝色的帘帐,烧糊涂后便认为有一蝴蝶陪着他罢了。
醒来后,梦也醒了,手中攥着的,是他用力太过而拽掉的蓝色帘帐。
但,他希望有这样一个蝴蝶陪过他一程。
于是便有了一个而已。
每当脆弱无助之时,犹豫不决之刻,他都会注视着蝴蝶,如此养成了习惯。
这一个蝴蝶,可以是他手中的这只,也可以是他赠予士纪的那只。
它们都是,也都不是。
而现在,此蝴蝶承载着的,他心里脆弱的那一部分,早就被士纪赶跑了。
刘宏抱着蝴蝶,躺在床上眼神放空。
好的友情,可以让人生出许多勇气,让人灵魂的一部分得到自我和解。
他感谢曾经的自己能在一个冬日留士纪驾车,以此为开端,他才能同士纪做成友人,这是他现在想起来,都会感到骄傲自豪的事情。
此生,皇位他坐了十数年,也就那样,没什么不舍的,妻子、儿女,他更没有不舍,唯一的遗憾,就是死前没见到士纪一面。
如今想想,他已经有数年没有见到士纪了。
但这是他自己选的,怪不了别人。
刘宏闭上双眼,自嘲一笑。
微微湿润的眼眶,也随着双眼的闭阖,藏进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