彰武六年三月十七，金陵。
御花园内烟柳拖金，桃萼初绽，风裹着秦淮河畔的湿润水汽，拂过澄怀亭的朱红阑干。
亭角铜铃轻晃，檐下两架鎏金自鸣钟的钟摆滴答作响，揉进江南浅淡的春色里。
李承业一身石青暗龙常服，凭栏坐着，捻着一封墨迹犹新的奏疏——满朝文武联名请立皇长子为太子，国本未定的话翻来覆去写了半篇。
十六岁的晋王李崇安垂手立在身侧，腰身挺得笔直，目光平视着身前的地面，犹如一潭深水。
“朝野上下都在催。”
李承业把奏疏往石桌上一搁，开门见山，“说国本不定，人心不安，你自己怎么想？我迟迟不封你这个太子，心里有没有怨言？”
李崇安微微躬身，语气恭谨：“儿臣年方十六，于国于民未立寸功，父皇命儿臣入六部观政、去津沽铁路查勘工务，已是破格恩遇。
储位之重，儿臣不敢妄念，只盼能多学多历，不辜负父皇期许便是。”
李承业瞥了他一眼，忽然抬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道不重带着点敲打的意味。
“少来这套，对着你太上皇祖父，你就拿这些冠冕堂皇的话糊弄他，对我就不要耍这一套把戏。”
李承业嗤笑一声，“我跟你说正经的别打官腔，说你心里真实的主意。”
李崇安直起身，神色终于松了几分，褪去了那副一丝不苟的官样。
他略一沉吟，坦诚开口：“那儿臣就斗胆说真话，父皇登基方六年，朝政、军权、财权都还在一步步收拢。
真立了儿臣当太子，东宫开府置僚属，免不了有大臣凑过来攀附，平白生出另一股势力，父皇不愿见朝局两分，儿臣心里明白。”
“再说，太子之位不是封出来自己立住的，儿臣若真能把差事办扎实，有功于社稷，就算没有名分，朝野也自有公论。
若是办砸了，就算早早封了太子也坐不稳，这顶帽子父皇愿意给的时候才是真，儿臣自己伸手要那是僭越。”
李承业点点头，没说对也没说不对，话锋一转，落到了藩王之事上：“那那些藩王呢？你的叔伯们各有封地，手里握着自己的兵马赋税，你觉得将来会怎么样？”
闻言，李崇安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恭顺道：“叔伯们都是皇室宗亲，太上皇分封也是为了屏藩中央，儿臣想，必能同心辅国。”
话音刚落，见李承业眉头一挑，他立马脸色一板正色道：“这是说给外人听的，儿臣的真实想法是：父皇在位这一代藩王绝翻不起浪。
一来父皇威望素著，二来中央有蒸汽船、铁路、重炮，无论是运兵还是投送火力，都远非藩国可比。
他们手里那点军队，连甲等师一半都抵不上，如今南北铁路横穿大唐全境，水师舰队纵横大洋，不管哪边有任何动静，朝廷旬日之内就能调兵过去。”
“但到儿臣这一代，就不好说了。”
李崇安的声音沉了些，“藩王传个两三代和皇室的情分淡了，地方的利益缠深。
加上军械、蒸汽技术慢慢扩散，难保没人起异心，百年之内，未必会有天下大乱，但部分藩乱怕是免不了。”
李承业终于露出点赞许神色，叩着石桌：“那你说该怎么防范？”
李崇安刚要开口，亭外忽然传来内侍急促的传报声，隔着柳荫传过来：“陛下——北疆急报！大清国使臣马世俊在宫门外求见，说是奉康熙之命，前来议和！”
话音未落，一名太监内侍快步冲到亭前，单膝跪地，双手高举：“报！云大将军前线捷报！辛比尔斯克要塞群全线攻破，费扬古退守莫斯科，我军前锋已兵临城下！捷报沿津沽铁路转驿马递送。”
捷报递上来，李承业扫了一眼，随手递给身旁的李崇安，脸上没半分意外，只有一抹冷冽的笑意。
他转头看向阶下候命的内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宣。”
不多时，大清使臣马世俊低着头，小步疾走进亭，刚到阶前便扑通跪下，两手高高举着鎏金封套的和表，额头几乎贴到地面：“外臣马世俊，奉本国主上之命觐见大唐皇帝陛下。
松林铁路之变，乃是叛党保泰私通乱党，擅埋火药屠戮上国使团，实属罪大恶极。
事发之后我朝主上当即锁拿首凶，整肃内奸，封关搜捕余孽，如今首犯已囚于天牢，只待上国一声令下便明正典刑。
我朝主上深知此事罪无可逭，特命外臣前来，献上白银五百万两、战马三万匹，割让伏尔加河西岸三座要塞，为顾大人及使团将士赔罪。
两国比邻而居，兵戈连年则生灵涂炭，只求上国息兵，重定疆界，永结盟好。”
内侍接过和表，呈到皇帝面前，他连拆都没拆，抬手一拂。
“啪”的一声，鎏金封套狠狠砸在青石板上。
“现在知道来求和了？早干嘛去了？”李承业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带着天朝上国的碾压之势
“还本国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