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个头戴瓜皮帽的管事,从头等舱方向走过来,在那水手耳边只低声说了一句。
水手脸色立马变了,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算你们走运,赶紧进去!”
一家子都愣了,连忙对着管事连连作揖道谢,管事只摆了摆手,转身就走了。
叶辰下意识,顺着管事的来路望过去,舷梯半腰上立着个少女,月白裙衫,正侧头跟身旁的年轻男子说着什么,嘴角噙着点浅淡的笑。
海风把她的裙角吹得轻轻扬起,像一位浮在半空的仙女。
“辰儿!发什么呆呢,船要开了!”母亲扯了他一把。
叶辰回过神,低下头扶着母亲往里走。
袖口里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衣襟里缝着的金叶子——那是他靠着讲些海外奇闻,哄得几个深闺富家小姐,掏的体己钱。
他嘴角微翘,原本只想着去南洋、去楚王番地搏个出身。
如今看来,这趟天宫号游轮上,倒还有一步登天的机缘。
海雾漫过定海外洋时,天宫号的煤烟刚从港口防波堤后,歪歪扭扭飘出来。
三十里外的深蓝洋面上,整支巡防分舰队已经在浪里悬泊了一日夜。
郑明远接了金陵城的御前密电,直接从厦门水师基地率舰连夜北上,赶在天宫号离港前一天,就摸到了这片预设警戒位。
四艘远洋舰收了旗号,关了半数锅炉压着烟,远看就像几截浮在雾里的暗礁,定海港里往来的商船再多,也看不见远海藏着这支舰队。
为首的旗舰是振远号远洋炮舰,铁胁铁壳船体,排水量2800吨,设计自持力六十天。
舰艏舰艉各架一门210毫米架退式后装线膛主炮,舷侧分列八门120毫米架退式后装副炮,是大唐水师远洋战力的主力舰型。
同型的靖远号炮舰贴在侧翼,两舰构成整个编队的火力核心。
前哨位置飘着飞渡号远洋通报舰,排水量1200吨,铁胁木壳包熟铁,配四门90毫米轻型后装炮,胜在航速快、煤烟淡,专门负责前出瞭望、探查暗礁、往来传令。
队尾远远坠着广济号远洋补给舰,排水量3000吨,舱里塞满燃煤、淡水、干粮、备用弹药与船用备件。
它能撑着整支分舰队,在海上连续巡航五十天不靠港,一路护到南洋乃至往西跨洋都够用。
舰桥之上,郑明远手里攥着单筒望远镜,目光死死锁着港口方向,那道刚升起来的烟柱。
身边的参将凑过来,禀道:“军门,天宫号动了,走的是南洋正班航线,航速约九节,咱们现在要不要起舵跟上?”
“急什么。”郑明远放下望远镜,眉头拧成一团。
“等它驶过乌礁洋,彻底进了外洋主航道再跟。陛下的密旨忘了?只护驾不露面,不许惊扰太上皇,真要是被老爷子发现咱们跟在屁股后头,当场就得掉头回定海,到时候你我担待得起?”
他指尖敲了敲舰桥的铁栏杆,声线沉得像海底的礁:“传令下去,全舰生火备航,保持三十里目视距离,盯紧烟柱。日间仅用旗语传令,非遇生死急情不得击信号炮;夜间全舰灯火管制,除瞭望哨外一律灭灯。
寻常风浪一概不许动,只有遇上海匪劫船、触礁漏水这种要命的事,再全速上前处置。”
“是!”参将躬身领命。
四艘船依旧静静伏在雾里,没鸣笛,没打旗语,连锅炉气压都压到最低。
直到天宫号的烟柱飘远,彻底融进了外洋的天色里,舰队才缓缓动了起来,像四头蛰伏的巨兽,不远不近,不声不响地坠了上去。
...........
彰武七年,秋。
天宫号正破开深蓝洋面,朝西南缓缓而行。
这艘远洋巨轮取“天上宫阙”为名,是大唐远东航线顶体面的蒸汽客货轮。
铁胁木壳外镶熟铁护甲,明轮搅得碎雪翻飞,船舷两侧扯着半幅辅助白帆,稳稳压着浪头。
整船便是一座浮在海上的等级城池,上下泾渭分明。
顶层头等舱地界,散步甲板铺着锃亮的柚木,黄铜雕花栏杆擦得能照见人影,沿途列着藤编躺椅与南洋三角梅盆栽。
往里的观景沙龙、宴会厅皆以紫檀花梨为架,壁嵌西洋彩绘玻璃,连茶具都是景德镇内窑贡品,专供权贵宴饮闲游。
再往下两层便是普通客舱,舱室狭仄拥挤,闷热里混着汗味与霉味。
通往上层的梯道口全站着精壮守卫,舱门落锁,严禁底层乘客踏足半步,生怕冲撞了上面的贵人。
顶层遮阳棚下,李嗣炎凭栏而坐。
执掌权柄数十年,这是他生平第一次乘远洋海船。
看惯了紫禁城的宫墙瓦檐、太液池的一汪静水,此刻抬眼便是漫无边际的汪洋,蓝得与长天熔成一片,咸湿海风扑在脸上,连胸中积年的沉郁都散了几分。
他手里攥着一杆海钓竿,重铅坠带着鱼线直沉十余丈深的海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