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整编。”
指挥员转头吩咐警卫员，“重伤的送后方，还能战斗的，就地补入作战序列。”
又转回来看着刘德信：“部队再往南追一段路，会就地转入防御，依托山地修工事，你们带人也跟上吧。”
“是。”
远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
三七线，车岭-小白山一线，竹岭。
雪停了，炮声也稀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号子声。
战士们扛着水泥、钢筋、石头、木料，正往山脊上搬，一派热火朝天的场景。
感谢米国老铁送来的建筑材料!
前线指挥部设在一处坑道工事里，梁副师长坐在一张米军行军桌后头，手里翻着记录本。
“都核实过了？”他头也没抬，手指在本子上一行行划过去。
“核实过了。”旁边的记录干事往前凑了半步，手里的油灯凑近了些，“番号、战斗经过、同部队的人相互对得上，没有出入。”
梁副师长“嗯”了一声，把本子往桌上扔，抬眼看向站在洞口的王铁柱。
洞口的天光比坑道里亮得多，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另半边埋在阴影里。
“被俘这事，档案上还得慢慢补，眼下顾不上那些。”
梁副师长的声音不高，却在狭窄的坑道里撞出一圈回音，“你们从巨济岛闯出来，带回来几千号人，还端了敌人一处炮兵阵地，这就已经证明了自己。”
王铁柱站得笔直，脊背绷得像上了弦，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眼眶微微有点发红。
梁副师长站起身，桌子被带得晃了一下，油灯的火苗跟着抖了抖，墙上的人影跟着一阵摇晃。
“重伤员往后方送，还能战斗的，就地编入作战序列。老部队在附近的，直接归队，联系不上的，先按连排补进去。”
他顿了顿，目光从干事脸上扫过去，又落回王铁柱身上，“谁都别闲着。”
“是！”
这一声喊出来，震得坑道顶部又落下一层土渣，簌簌地落在梁副师长的肩头，他抬手胡乱拍了一下，没在意。
“腰杆挺起来。”梁副师长走近两步，伸手拍了拍王铁柱的肩膀，手劲很重，震得人身子晃了一下，“人还在，枪还能端，账就能一笔一笔往回算。”
王铁柱喉结又滚了一下，嘴张了张，这回终于大声吼出两个字：“明白。”
声音有点沙哑。
天光已经大亮了。
反斜面的雪地里响着叮叮当当的刨土声，还有木料被拖拽时发出的闷响。
一个扛着木料的年轻战士打坑道口经过，脚步踉跄了一下，瞅见刘德信站在那儿，忍不住凑过来，喘着气问了一句：
“首长，前头都被打得跑没影儿了，咱们真不追了吗？”
没等刘德信回答，指导员正好担着水泥走到这儿，停下来擦了一把汗，接过话来说道：“追什么追，再往南就是开阔地，敌人的飞机坦克都候着呢。”
“可他们都被打崩了啊。”年轻战士还是有点不服气，肩上的木料压得他直打晃。
刘德信赶忙上前搭把手，帮他分担一下。
“崩了也不行，对方又不是没牙。”
指导员喘了口气，重新挑起水泥，双手抓住前后两个绳子，啐了口唾沫，唾沫星子落地就冻成了白点。
“上头的命令是抢住山口，稳住阵线，不往平原里钻。真要一路追下去，后头补给线越拉越长，敌人缓过劲儿来，飞机、大炮加坦克，咱们得拿多少人命换？”
年轻战士咂磨着这话，没再接茬，扛着木料深一脚浅一脚往山脊上去了。
脚底下的雪咯吱咯吱响，一声接一声，渐渐远了。
刘德信站在一旁，抬头望向南边起伏的山脉。
雪盖在山脊上，白茫茫一片。
沟谷里还飘着一缕缕硝烟，被风扯得一会儿聚一会儿散，像极了半岛日后的命运。
远处隐约能看见几处焦黑的弹坑，似乎隔着老远都能闻到刺鼻的焦味儿。
这一仗，打了敌人的一个跟头，可骨头没断。
真要追到平原上，反倒把自己的软肋亮出去。
接下来，不是一味往前冲，最终要的是站住脚，以战逼和。
这也是高层一开始就定下的战略。
毕竟此次入半岛作战，是为了自己打出一个相对友好的地缘环境，而不是拿战士们的生命，去为别人统一。
下午，周满仓带着人回来了。
山脚的积雪被车轮碾开，雪水混着泥浆，把土路搅成一条黏糊糊的泥带。
车身溅满泥点，挡风玻璃裂开一道长口子，斜斜横过半面玻璃。
周满仓从车上跳下来，腿有点发僵，落地踉跄了一下，扶着车门才站稳，呼出一股白气。
王铁柱正带着人往洞口搬弹药，听见声音回头一看，手里的木箱差点儿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