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机,调好频率。手指放在电键上,停顿了三秒。
然后他开始敲击。
“滴滴——滴滴滴——滴——”
电码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在报告今天收到的情况:王参谋的宴请,明月楼的地址,以及他初步的计划——以茶道为切入点,接近王参谋,获取台风计划的准确坐标。
敲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
耳机里传来一阵杂音,很轻微,但很规律。那不是自然的电磁干扰,而是监听设备特有的“嗡嗡”声。有人在监听这个频率。
林默涵的后背瞬间冒出冷汗。
他没有立刻停止发报——那会显得更加可疑。而是继续敲击,但内容变了。从情报报告,变成了一串毫无意义的数字,像是贸易行的货物编码。他敲得很从容,甚至故意敲错两个,然后又倒回去改正。
敲了大约两分钟,他停下。杂音还在,但似乎远了一些。
他等了一会儿,等杂音完全消失,才重新开始。这次他换了一个频率,一个备用的、只会在紧急情况下使用的频率。敲击的内容也变了,只有短短一句话:
“频率可能暴露,建议更换。海燕。”
发完,他立刻关闭发报机,拆解,藏回暗格。整个过程花了不到一分钟,但他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靠在椅子上,林默涵感到一阵虚脱。刚才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暴露了。如果对方追踪到信号源,如果特务现在破门而入……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楼下传来陈明月和客人谈生意的声音,码头上传来轮船的汽笛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也许只是例行监听。台湾当局对无线电信号的监控一直很严,尤其是高雄港这样的重要港口,每天不知道有多少监听车在街上转悠。
但他不敢掉以轻心。魏正宏那个人,他见过两次。一次是在商会的酒会上,一次是在海关的检查站。那人四十多岁,身材不高,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但林默涵注意到,魏正宏看人的时候,眼睛从来不会先看脸,而是先看手。
看手,是特工的习惯。手上能看出太多东西:拿枪的茧,写字的老茧,发报的茧……
林默涵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长期敲击电键留下的。为了掩盖这层茧,他每天都用磨石轻轻磨,还特意学了一段时间的毛笔字,让手上再多几处别的茧子。
但魏正宏如果真的怀疑他,这些伪装能骗过去吗?
窗外传来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林默涵走到窗前,拉开一条缝往外看。对面屋顶上停着一群鸽子,灰的、白的,在夕阳下咕咕叫着。一个老人站在屋顶,正往地上撒玉米粒。
这是高雄港这一带常见的景象。但林默涵注意到,今天那个老人的动作有点奇怪——他不是一把一把地撒,而是一粒一粒地撒,而且每撒一次,都要抬头往这边看一眼。
是巧合,还是……
林默涵轻轻关上窗,拉好窗帘。不管是不是巧合,他都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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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点,贸易行打烊了。
伙计们都下班回家,楼下只剩下陈明月在清点今天的账目。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林默涵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明月,明天我去一趟台北。”
陈明月拨算盘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林默涵:“去台北?为什么?”
“谈一笔生意。”林默涵说得轻描淡写,“台南有个客户想要一批日本布料,我去台北看看货源。”
陈明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亮得能看穿人心。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问:“是去明月楼吧?”
林默涵沉默。
“我就知道。”陈明月低下头,继续拨算盘,但节奏明显乱了,“你要以什么身份去?沈墨?还是……”
“一个茶商。”林默涵说,“从福建来的茶商,专门做岩茶生意。王参谋好茶,尤其好岩茶,这个身份最合适。”
“请帖呢?”
“苏姐会安排。”
算盘珠子又响了一阵,然后彻底停了。陈明月合上账本,站起来,走到林默涵面前。她比林默涵矮半个头,要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为什么不行?”陈明月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神很坚持,“夫妻俩一起去谈生意,不是更正常吗?而且我是女人,有些话,女人跟女人说,比男人跟男人说方便。”
林默涵想反驳,但陈明月没给他机会。
“王参谋有个太太,叫李美娟,是台北师范学校的音乐老师。她每个周末都会去‘清韵茶社’喝茶听琴。如果我以沈太太的身份去,说不定能跟她搭上话。”
林默涵愣住了。这些信息,他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