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槐序说的话,委实是过于大逆不道。
他今日所言但凡是被第二个人听到,项上人头就可以跟身体说拜拜了。
毕竟再怎么样,桑槐序左一句老东西,右一句不行了的,那也是大雍朝的皇帝。
而且……
大雍皇帝也不过是二十有三,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怎么样也不至于是桑槐序口中的“老东西”。
牵扯到了贵妃娘娘,此事多少是有点儿私人恩怨在里面了。
不过这话,长鹰可没这个胆子说,他敏锐地察觉到桑槐序周身气压微妙的变化。
长鹰干脆左耳听,右耳冒,当做自己啥都没听到。
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声自桑槐序口中溢出。
长鹰意识到些许不对:“主子,明日属下再去催催内务府……”
“你也不是第一次去催了。”桑槐序打断了长鹰的话。
“……”
过往数年,内务府虽说对质子宫的应有供给总是一拖再拖,却都没有今年过分。
炭火和过冬的衣物等等一样都不曾送到质子宫。
这些在宫里头当差的,明明做得是奴才的活,最应该清楚深宫吞人性命,却往往他们更乐意去做吞人的那个。
北狄数月前就屡犯大雍边境,不久前更是扬言有攻城之势。
桑槐序这个质子的小命,北狄都不在乎,大雍朝的就更不在乎。
谁都清楚,大雍与北狄必有一场大战。
桑槐序就是夹在其中的导火索。
大雍皇帝只需一声口谕,就可以让桑槐序有千百种死法。
两兵交战之际,桑槐序只会在史书上留下一笔而已。
宫里所有人的眼里,桑槐序都是活不过这个冬天的人。
长鹰将身侧的拳头攥紧,嗓音压抑:“主子,不如……”
走吧。
管是什么大雍,还是北狄。
数年来的磋磨,桑槐序记得故土,可北狄早已经不是他的故土。
兵刃交锋之际,没有任何人会记得桑槐序这忍辱负重数年的经历。
“长鹰,你不想回北狄吗?”
“……想。”
长鹰声音很轻。
“七年都等的,何差这一个冬天?”
桑槐序倚着窗边,墨蓝色的双眼望着高耸的朱红色宫墙。夜风穿过窗棂,吹拂起他身上略显单薄的破旧玄色锦服,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
他轻笑一声,话语中的冷嗤被风吹散。
更何况……
也许这个冬天不太一样呢。
翌日,皇帝探望贵妃宋鹤眠,并留宿长和宫,至三更天才走的消息就吹遍了整个皇宫。
最咋舌的是,萧止毅离开长和宫,连早朝都没去,反而夜里就传了太医去养心殿。
宋鹤眠这人还没起,一早就听到那“祸国妖妃”的帽子被人扣在了脑袋上。
宋鹤眠:“……”
如果说让皇帝吃辣吃到找太医,那就是祸国妖妃的话。
宋鹤眠觉得也不是不行。
铜镜前,阿鸦给宋鹤眠脑袋上比划着发冠,满脸的义愤填膺。
宋鹤眠:“你这是因为什么,能气成这样?”
阿鸦“呸”一口:“那还不是因为宫里头那些碎嘴子胡说八道,皇上不过是多来了咱们长和宫几次,她们就逮住一张嘴说说说。”
“妃嫔争宠,互相比较并没有错。”
并且宋鹤眠如今怎么看都是树大招风。
以男子之身入宫本就前所未闻,皇帝对其恩宠不断不说,宋鹤眠不久前更是得了协理六宫之权。
宫里能说跟宋鹤眠这个贵妃比一比宠爱的,也就只有嘉贵人。
结果前些日子,还算得到偏宠的嘉贵人因为操办百兽斗宴出了岔子,害死了两个宫中太监,引发了骚乱,最后被贬为答应囚于宫中。
嘉贵人背后倚仗的皇后甚至也因此受到责罚。
如今皇帝又在留宿长和宫后,连夜请了太医诊治。
宋鹤眠作为当事人清楚自己什么都没做,那旁人可不觉得。
——争风吃醋,宫斗手段层出不穷,更惹得帝王身体不适。
宋鹤眠用指尖掐了掐自己酸痛的太阳穴,觉得这事儿跟桑槐序实在是脱不开干系。
他那两个人扔得真是好。
宋鹤眠都不知道自己还能躺赢着宫斗。
他捏着太阳穴的动作落在阿鸦眼里就变了个意思。
宋鹤眠昳丽的面孔似蒙上了一层雾色,连带着整个人的脸色都显得苍白无力,真真是一副被流言蜚语伤得不轻的模样。
啪嗒——
宋鹤眠头顶上再次传来的压力,将他从走神之中扯回。
铜镜里,宋鹤眠身着并非宫中女子所穿的华丽宫裙,而是一袭暗红色为底,用赤金线绣出编织莲花纹样,从裾摆开始蔓延大开大合间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