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槐序虽然是如此说,手上拥扯着大氅的动作却收得更紧。他的小半张脸都埋在柔软绒毛里,只露出那双墨蓝色眼睛。
他很会把自己最可怜巴巴的一面展露出来。
哪怕彼此都能感受到藏在皮肉之下的祸心。
“规矩不过是人定的。”
宋鹤眠轻笑一声,微微倾身,与桑槐序凑得更近了些:“桑质子不必担忧,本宫今日既然可惩戒平王及一众宗室子弟,便是证明了,有时在这深宫里,本宫就是规矩。”
他的声音似笑非笑,侧目看过去对上桑槐序的视线,带着只有彼此才能看出的意味深长。
宋鹤眠褪下了长绒大氅,露出的那一身暗红色华服衣领略低,随着他侧过头去的动作,就恰好露出一小截肤色白若山巅雪的脖颈。
这样一截脖颈,侧面却清晰地熨贴着一圈淡粉色的伤疤,宛若玉器生了裂纹,让人有些许惋惜之意。
宋鹤眠脖颈侧的伤疤颜色已经很浅了,不太凑近看过去并不明显。
伤疤形状不太规整,似乎是某种动物留下来的牙印,上下各有两处颜色较深的虎牙印子。
桑槐序倏地眯起眼睛,不自觉地用舌尖舔舐过莫名窜起痒意的牙齿。
太近了。
那夜的血腥气似乎还残留在口腔唇齿之间。
“桑质子?”宋鹤眠的声音适时唤回桑槐序。
桑槐序喉头压抑着滚动两下,在宋鹤眠的呼吸再一次拂过耳畔时,他眸中的蓝色更加妖异。他匆匆垂下了睫羽,遮住了近乎是扭曲般的兴味。
“宫中诡谲之事不断,今日若非贵妃娘娘出手相助,恐怕臣已难逃磋磨。冷暖自知,贵妃娘娘所言,臣皆记在心中,永世不忘。”
桑槐序垂着视线,注视着宋鹤眠那暗红色的裾摆,繁琐华丽的莲花暗纹纠缠着缠绕而上。不知怎的,他脑中飞速地闪过了一抹实在是不相配。
他的弦外之音,宋鹤眠听懂了。
宋鹤眠的唇角扬起一个弧度:“既如此,质子不如抬起头来同我说话?”
桑槐序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注视着宋鹤眠。
桑槐序攥紧了手中的小瓷瓶:“臣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墨蓝色的眼底倒映着只有宋鹤眠的身影。
毫不意外,宋鹤眠再次看到了桑槐序眼中露出的那抹恰到好处的脆弱和真诚。
演戏。
那就演呗。
宋鹤眠唇齿间溢出一丝冷笑。
宫中忍辱负重谋划多年,甚至能悄无声息挖出一条地道的桑槐序。
即使如今他有心拉拢宋鹤眠为他所用,那也是脸皮子上套新的脸皮,一套又一套。
桑槐序想让宋鹤眠做一把刀。
宋鹤眠没有这个兴趣。
他只觉得让桑槐序自觉过来晃尾巴,汪汪叫才是不错。
桑槐序都察觉到了宋鹤眠情绪之中一闪而过的冷意。
“本宫不需你赴汤蹈火,”宋鹤眠的指尖再一次点在了桑槐序手中的小瓷瓶上,声音不大却不容拒绝:“打开。”
风声阵阵,阿鸦在一旁忙着招呼太监宫女布置好东西,扭头就看到了宋鹤眠和桑槐序这边的动静。
阿鸦眼皮子一跳,狠狠地扭回脑袋全当自己没看到。
宋鹤眠的这个动作突然,恰好压在和桑槐序的指节。温热的温度自宋鹤眠指腹蔓延,让桑槐序身形不由一僵。
“贵妃娘娘,这……”
不合规矩。
桑槐序剩下的四字未出口,转瞬间就想起了宋鹤眠说的话,又吞了回去。
瓷瓶打不开。
宋鹤眠的手指压在了瓷瓶之上,也压在了桑槐序的手指上。
桑槐序虽然可以径直打开,但定然会……
触摸到宋鹤眠的手。
他用手指抵住了瓷瓶,睫羽颤动着,轻声道:“贵妃娘娘……请挪开……”
宋鹤眠并没用动,而是反问:“本宫若是挪开了,桑质子抱着瓷瓶跑了,怎么打开给本宫看?”
“……”
强词夺理。
桑槐序耷拉着眼皮,心中升起这个想法,有些想笑。
那只搭在瓷瓶上的手掌骨节分明,皮肤细腻,一看就是养尊处优许久的手。
宋鹤眠这只手同桑槐序狼化时的狼爪相比,简直脆弱得不堪一折。
偏偏宋鹤眠就凭借这只手,反将一军。
如今两人才有这么个机会在这儿互不相让地打哑谜。
桑槐序有了这个想法的下一瞬,他已经抬起另一只手搭在了宋鹤眠的手背上,毫不费力地就扯了下来,也顺势撬开了小瓷瓶。
清雅的药香四散,不知先沾染了宋鹤眠和桑槐序谁的手。
“此药可活血化瘀,不留伤疤。桑质子记得一日三次,切不要忘记了。”
“臣谨记娘娘吩咐。”
宋鹤眠得了桑槐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