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槐序声音和缓,却恰到好处地可以惊扰到殿内徐徐流淌的管弦丝竹之声。
朝臣宴席间你一言我一语,暗藏玄坤的交谈骤然消失。
每个人都将眼神隐约间落在桑槐序的身上。
处于漩涡中心,刚刚被桑槐序一语中的,击中了腌臜糗事的秦尚书霎时间脸色难看非常。
秦尚书一张遍布皱纹的脸浮现怒意,却碍于宴席之间不得发作,只得压抑着火气道:“北狄质子今日得陛下恩典可以落座于我大雍朝臣之间,却不会真忘了身份,还想着掺一脚我大雍之事吧?”
“秦尚书此言差矣。”
桑槐序搁下鎏金茶盏,在落下时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深邃且锐利的眉眼扫视过秦尚书,那股子被野兽凝视般的寒意就从秦尚书的后脊一路蹿到了大脑。
桑槐序在秦尚书略显僵硬的神色里,继续笑着道:“晚辈以北狄皇子之身入宫,数年来蒙受大雍浩荡皇恩。而今两国已有议和之意,晚辈想来应也尽一份臣子之力,为陛下和大雍分忧……只是可惜。”
他指尖轻点茶盏,一下又一下好似敲击在人的心头,牵扯出在空气之中虽然无形,却鲜血淋漓的尖锐剑锋。
桑槐序像模像样地叹了口气。
“秦尚书似乎并不觉得晚辈有这个身份呢,莫不是尚书仍对两国之事如其他老臣那般,尚有见解?”
这话一出口,秦尚书也顾不得生气了。
秦尚书遍布皱纹的面孔瞬间白了个彻底,他下意识地扫视过周边一圈的朝臣。
那些个老奸巨猾的方才记得看热闹,如今见秦尚书三言两语就落了下风,早就各自避开视线。
都生怕这火烧到自己身上。
“……”
秦尚书捏紧了拳头,愤然离席。
待秦尚书的身影消失在殿外的夜色,桑槐序才微微颔首对宋家父子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意。
宋翰笑容和蔼:“桑质子仗义执言,老夫一介武夫,不知如何用言语表达……话都在酒里了!”
“是啊,桑质子,方才还多亏了质子解围。”
宋鹤瑜挠挠脑袋,笑意憨厚:“我和我爹都是粗人,不会说话……反正质子明白要说的都在酒里就好了!”
宋家父子的笑意在遍布奢靡之气的殿内,更显得爽朗真挚。
“宋将军,宋小将军言重了。晚辈不过是看那秦尚书言语实在无礼,再不能看下去罢了,而且……”
桑槐序微微一顿,道:“二位是贵妃娘娘的亲人,晚辈曾得贵妃照拂,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贵妃……质子认识鹤眠?!”
宋鹤瑜几乎要拍案而起,眼神热切地盯着桑槐序。最后宋鹤瑜还是在其父宋翰的眼神示意之下,才勉强压抑住情绪。
桑槐序依然能清晰地看到从宋鹤瑜眼底迸发而出的灼热温度。
在宋鹤瑜的热切注视下,桑槐序颔首,面上恰到好处露出真挚的感恩之色:“晚辈在深宫之中幸得贵妃照拂,方才可熬过寒冬……”
“原是如此。”
宋鹤瑜看着桑槐序的眼神多了些感慨,视线又似乎越过了桑槐序,瞧见了在深宫之中数月蹉跎的宋鹤眠。
宋鹤瑜捏紧拳头,嗓音极力压制着怒火,却也带着再也压抑不住的担忧:“质子既如此,可否告知于我……鹤眠在宫中可还好?我想问的是,他的心情好不好?身体有没有什么影响?”
“鹤瑜,莫要放肆。”
宋翰咳嗽一声,面上神色有些许尴尬:“我儿一时忘了分寸。”
宋翰已然有些许斑白的鬓角发丝随着他绷紧的肌肉线条而簌簌抖动。
桑槐序自然能看出他的口不对心。
宋翰如宋鹤瑜那样,期盼着得到宋鹤眠的信息。
大雍所有人眼中的贵妃宋鹤眠,以男子之身入宫,短短半年时间都斗垮了高氏,令皇后倒台,掌握凤印,位同副后。
朝臣口中宋鹤眠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妖妃”,甚至皇帝萧止毅都为其满意,让宋家父子以戴罪之身回京。
桑槐序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用这种的眼神,明明已经满脸写了数百种忧思,眼神却依然那样炙热地渴望着一个回答。
刨除了世人的定义,所谓的帝王恩爱荣宠,甚至顾不得,只迫切地追问只有一面之缘的帝国质子。
只想得到他的安康喜乐。
这种的眼神叫作“爱”。
原来是这样的。
桑槐序眼睫迟钝地眨动两下,在感受到从眼眶蔓延的酸涩后。
他才道:“无事,贵妃娘娘一切安好。”
桑槐序的视线越过管弦丝竹,越过大殿中心的纷飞广袖,落在那坐于高位之上,衣着华贵的修长人影。
宋鹤眠似乎也感受到了桑槐序的眼神,他侧过头来对着朝臣宴席露出一抹笑意。
萧止毅坐于宋鹤眠身侧,将宋鹤眠这一动作收在眼底。他揉着酸痛的太阳穴,问:“